车队掉头,驶离船坞区。
陆时晏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那片黑沉沉的仓库群。水塔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根细针,针尖上曾经亮过一点红。
现在灭了。
老吴留在原地,带两个人蹲守。远距离,隐蔽的。车里还有几套便携式红外和声音采集设备,也留下了。
“陆队。”开车的队员低声说,“咱们这么大动静,下面的人要跑,早该有动静了。”
“不一定。”陆时晏说。
他捏了捏眉心。
沈檀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指节泛白。
车开上主路,路灯的光一下下扫过她脸上。
苍白。
“你觉得他们会转移?”陆时晏没回头,问。
沈檀睁开眼。
“会。”她说,“但未必是现在。”
顿了顿。
“陈砚知知道我们来了,也让我们知道他知道了。这是第一步。”她声音有点哑,“第二步,是看我们怎么动。”
“试探?”
“嗯。”
沈檀坐直了些,从布包里摸出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黑褐色药丸。她捏了一颗含进嘴里,没用水,直接咽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时晏从后视镜里看她。
“那陶罐上的符文,你认得?”
“有点眼熟。”沈檀说,“像‘锁龙镇水’的变体。但方向反了。”
“什么意思?”
“正常的符,是用来定水脉、镇异常的。那个罐子……”她想了想,“是搅浑水,藏东西。”
车窗外,城市夜景向后流淌。
沈檀继续说:“船坞区下面有水。两河交汇,地下管网复杂。如果我是陈砚知,要藏一个工坊,不会只留一个出入口。”
陆时晏沉默几秒。
“水路?”
“或者地下涵洞。”沈檀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一片有很多地下防空洞和排水系统。后来城市扩建,很多废弃了,但结构还在。”
她看向陆时晏。
“我需要这片区域最详细的地下管线图。还有历史建筑图纸,越老越好。”
陆时晏点头。
他拿出手机,给技术组发信息。
“回临时指挥部就调。”他说,“顾知行那边应该能弄到。”
沈檀“嗯”了一声,又靠回车窗。
药效上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散开,往四肢百骸渗。但骨头里的寒意还在,像细针扎着。
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指腹。
一下,一下。
像在量什么看不见的刻度。
临时指挥部设在市局附近的一处备用办公点。三层小楼,外表普通,里面灯火通明。
陆时晏推门进去时,顾知行正对着三块屏幕敲键盘。
听见动静,他推了推眼镜转过来。
“陆队。”他说,“船坞区那边的初步环境数据传回来了。土壤样本酸碱度异常,重金属含量偏高,但没到污染标准。奇怪的是……”
他调出一张光谱图。
“野草叶片的叶绿素吸收峰有偏移。通常只有长期处于特殊辐射或化学胁迫环境下才会出现这种变化。”
陆时晏走过去看。
屏幕上曲线起伏,他看不懂,但顾知行的表情很认真。
“还有。”顾知行切到另一张图,“你们拍的那个陶罐,表面符文的局部放大。我用图像算法做了边缘提取和模式匹配,没找到完全一致的符案。不过……”
他顿了顿。
“结构上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相似度,指向几种民间流传的镇水符变体。其中一种,在本地地方志里有零星记载,叫‘浊龙锁’。”
沈檀走过来。
她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些扭曲的线条。
“浊龙锁。”她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顾知行看向她。
“听说过。”沈檀说,“不是正经传承里的东西。是有些地方治水工匠私下用的偏门,用来暂时搅浑一段河床,方便水下作业。用完得解,不然会淤塞河道。”
她指着屏幕上符文的一个拐角。
“你看这里。正常‘锁龙’的收笔是向内收束,但这个向外撇。意思是‘不放’,‘长锁’。”
顾知行凑近看。
“所以……这个罐子不是临时用的?”
“嗯。”沈檀说,“它钉在那里,把地下的‘水气’搅浑、锁死。这样,如果有人用风水或者别的法子探地气,探到的就是一片混沌。”
她顿了顿。
“而且,它可能不止一个。”
陆时晏皱眉。
“你是说,类似这样的‘锚点’,还有别的?”
“可能。”沈檀转身走到墙边。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区域地图。船坞区用红笔圈了出来。
她盯着地图,右手食指又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顾知行已经把地下管线图调出来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年代、不同功能的管道。防空洞、排水涵洞、旧河道改造后的暗渠……
错综复杂。
沈檀看了很久。
陆时晏没催她,走到一边去接老吴的电话。
“陆队,这边没动静。”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红外设备一直开着,地面温度正常。声音采集也没异常,只有风声和远处车流。”
“继续盯着。”陆时晏说,“轮班,别松懈。”
“明白。”
挂断电话,陆时晏走回桌边。
沈檀还站在地图前。
她忽然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
笔尖悬在地图上,停顿几秒,然后落下。
一条红线,从船坞区开始,向西延伸,穿过一片标注“废弃污水处理厂”的区域,再折向东南,划到河流交汇点。
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陆时晏走过去。
“这是……”
“三个点。”沈檀说,“船坞区,废弃污水处理厂,河流交汇点。你看地下管网。”
她指着地图上那些线条。
“这三个地方,在六十年代的地下排水规划里,是联通的。主涵洞直径两米五,足够人弯腰通过。后来污水处理厂搬迁,这段涵洞废弃,但结构没拆。”
她顿了顿。
“而且,河流交汇点下面,有旧河道改造时留下的岔口。理论上,可以从那里进入地下暗河系统。”
陆时晏盯着那条红线。
“你觉得‘零号工坊’在这个三角区域里?”
“或者……”沈檀笔尖点了点红线,“就在这条‘线’上移动。”
顾知行凑过来。
“移动?你是说,工坊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
“陈砚知擅长利用现有结构。”沈檀说,“如果我是他,我会把工坊做成模块化,可以拆卸转移。需要的时候,通过地下涵洞运到不同位置。这样,就算一个点暴露,也能快速撤离到另一个点。”
她看向陆时晏。
“所以,强攻没用。你围住船坞区,他可能已经从污水处理厂那边的出口溜了。”
陆时晏沉默。
他盯着地图上的三角形,脑子里飞快计算。
如果沈檀的推测成立,那监控范围就得扩大三倍。人手、设备、时间,都是问题。
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现在蛇已经惊了,但还没完全缩回洞里。得等它自己动。
“老吴那边继续盯着。”陆时晏说,“我再调两组人,分别盯住污水处理厂和河流交汇点。远距离,隐蔽。”
他看向沈檀。
“你需要什么?”
沈檀想了想。
“这三个点的详细地形图。还有,涵洞内部的现状资料,越近期的越好。”
“我去协调。”陆时晏说。
他转身去打电话。
顾知行坐回电脑前,开始调取污水处理厂和河流交汇点的地质勘探数据。
沈檀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
她右手摸向布包侧袋。
指尖触到黑檀木尺冰凉的表面。
联系还是断的。
彻底断了。
陈砚知把尺子屏蔽得很彻底,或者……转移到了更深的地方。
她收回手,右手食指又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一下,一下。
深夜十一点。
老吴的电话又来了。
陆时晏接起。
“陆队。”老吴的声音有点紧,“有情况。”
“说。”
“红外设备刚才捕捉到几次微弱的热源散发。位置在仓库区东南角,靠近河岸的那片空地。不是持续性的,闪了几下就没了。”
“形状?”
“不规则。不像人体,也不像机器。像是……地面本身在散发热量。但很弱,阈值刚触发报警。”
陆时晏皱眉。
“地面温度变化?”
“不确定。我们已经把灵敏度调到最高了,但之后没再出现。”老吴顿了顿,“还有,声音采集设备录到一点低频震动。非常短,不到一秒。频率……不像机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移动的摩擦声。”
陆时晏看向沈檀。
沈檀已经走过来了。
她听到电话里的内容,眼神沉了沉。
“地下有东西在动。”她说。
陆时晏对电话说:“继续监控,记录所有异常。有变化立刻汇报。”
挂断。
沈檀走回地图前。
她盯着那个三角形,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如果工坊真的在移动……”她低声说,“那现在,它可能不在船坞区下面了。”
陆时晏走过来。
“你觉得在哪儿?”
沈檀笔尖悬在污水处理厂和河流交汇点之间。
犹豫了几秒。
然后落下。
画了一个小圈。
“这里。”她说,“三角区域的中心点。理论上,从这里到三个顶点的距离最短,转移最方便。”
她抬起头。
“而且,这个位置正下方,有一条废弃的输水管道。直径三米,贯通南北。如果我是陈砚知,我会把工坊放在管道里。”
陆时晏盯着那个小圈。
中心点位于一片待开发荒地,地表没有任何建筑。
完美的藏身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
“顾知行。”他说,“调这个位置的地质雷达扫描记录。近五年的,全部。”
顾知行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沈檀放下红笔。
她走到桌边,拿起陶罐的照片。
那些扭曲的符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锁龙镇水,反着用。
搅浑水,藏东西。
陈砚知在藏的,到底是什么?
她放下照片,右手又不自觉地摸向布包侧袋。
尺子还是没反应。
冰凉,死寂。
像一块普通的木头。
窗外,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