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没接话。
他盯着水塔顶上那点红光看了两秒,右手已经按上腰间枪套。
“老吴。”
“在。”
“带两个人,去查水塔。电力来源,信号传输路径,所有能查的。”陆时晏语速极快,“注意安全,对方可能有远程监控。”
老吴应声,点了两个队员就往水塔方向跑。
脚步声在空旷的船坞区回响。
沈檀没等陆时晏安排。
她转身,绕着挖出陶罐的那片区域开始走。
步子很稳。
每一步距离几乎相同,像用尺子量过。左脚落下,停顿半秒,右脚跟上。她低着头,视线扫过地面杂草、碎砖、干涸的泥块。
走了三圈。
第四圈走到一半,她停下。
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两下。
“这里。”
她指向仓库深处。
那是片看起来实心的砖墙,红砖裸露,墙皮早就剥落干净。墙角堆着生锈的铁桶和破烂木板,积了厚厚一层灰。
陆时晏跟过去。
“墙有问题?”
“砌法不对。”沈檀说,“你看砖缝。”
陆时晏眯起眼。
仓库其他地方的墙,砖缝是传统的一顺一丁,排列整齐。但这片墙,靠近地面的三行砖,砌成了人字形。
很隐蔽。
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人字砌,一般是临时封堵用的。”沈檀蹲下身,手指虚虚划过砖缝,“后面有空间。不大,可能就够一个人钻进去,应该是垂直通道的入口之一。”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现在肯定封死了。”沈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或者……有别的布置。”
陆时晏盯着那面墙。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反应?”
“两种可能。”沈檀声音很平,“紧急转移,或者设局请君入瓮。”
她顿了顿。
“陈砚知喜欢后者。”
远处传来老吴的喊声。
陆时晏回头,看见老吴站在水塔底下,正仰头往上指。旁边一个队员已经爬上铁梯,动作利索。
沈檀没再看墙。
她走到陶罐旁边,蹲下来。
罐子还躺在坑里,封口的黑色胶质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那些扭曲的符文刻得很深,笔画交错,像某种活物在挣扎。
她伸出左手。
虎口那道浅白色的疤,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但指尖悬在陶罐上方一寸时,疤的边缘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青黑色。
很冷。
像有冰针顺着疤痕往里扎。
沈檀收回手。
右手下意识摸向随身布包的侧袋,指尖触到黑檀木尺冰凉的表面。
尺很安静。
没有震动,没有发热,就像块普通木头。
但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陆队!”
爬水塔的队员下来了,手里拿着个东西。老吴接过,小跑着过来。
是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
太阳能板,蓄电池,还有个小巧的摄像头模组。天线伪装成树枝形状,漆成灰褐色,乍一看真像截枯枝。
“水塔早就断电了。”老吴喘着气,“这玩意儿用的是独立供电。信号……我们追踪了发射方向,大概在两公里外。”
陆时晏接过方盒。
翻过来,背面贴了张不干胶标签,印着个模糊的logo。
天工民俗研究会。
他眼神一沉。
“接收端位置能确定吗?”
“技术组在跟。”老吴说,“信号很弱,断断续续的,但大致方向在东南边,靠近老城区。”
沈檀站起来。
“不用跟了。”
陆时晏看她。
“这种监控,一般都是单向传输,接收端用完就扔。”沈檀说,“他们知道我们发现摄像头,第一件事就是切断信号,扔掉接收设备。”
她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一片低矮的老房子,再远点是跨河大桥,桥上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
“公共电话亭。”沈檀说,“或者街边垃圾桶,公园长椅底下。随便什么地方,扔了就走。”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他按了按耳机——还是没反应,指示灯彻底灭了。
“老吴,带人去东南方向两公里半径内,重点查公共电话亭、便利店门口、公园这些地方。”他顿了顿,“注意安全,对方可能留人观察。”
老吴点头,又点了三个人,开车走了。
车灯划破夜色。
仓库前只剩下陆时晏、沈檀,还有两个留守的队员。四周安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沈檀走到仓库门口。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往里看。
仓库很深,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木材和锈蚀的机器。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块。
光块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
像影子在爬。
沈檀眯起眼。
她右手食指又摩挲了一下指腹,然后从布包里抽出那根黑檀木尺。
尺身冰凉。
她握住尺子,平举在胸前,尺尖对准仓库深处。
没念咒,没画符。
就这么静静举着。
几秒后,尺子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沈檀握尺的手瞬间绷紧。
虎口那道疤,青黑色又深了一分。
“里面有东西。”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活人,是‘引子’。”
陆时晏走到她身边。
“什么引子?”
“诱饵。”沈檀说,“专门留给闯进来的人。可能是毒,可能是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碰了就会倒霉。”
她收回尺子。
尺尖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陈砚知在告诉我们,他早就准备好了。”沈檀说,“我们每一步,都在他预料里。”
陆时晏没说话。
他盯着仓库深处那些晃动的影子,右手又按上枪套。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老吴他们回来了。
车还没停稳,老吴就推门跳下来,手里拎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个廉价手机。
塑料外壳,屏幕碎了,型号老得像是十年前的产品。
“在桥墩下面的公共电话亭找到的。”老吴把证物袋递给陆时晏,“就扔在电话机旁边。我们赶到的时候,亭子里没人,手机还是温的。”
陆时晏接过袋子。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他按开机键,没反应。
“技术组能恢复数据吗?”
“难。”老吴摇头,“这种一次性手机,一般都是预付费卡,用完就扔。就算恢复,估计也只有通话记录,而且对方肯定用了虚拟号码。”
沈檀走过来。
她没看手机,视线落在证物袋角落。
那里粘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像泥,又像干涸的血迹。
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陆队。”沈檀开口。
陆时晏抬头。
沈檀忽然按住心口。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左手撑住旁边废弃的机床才站稳。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时晏一步跨过去扶住她。
“怎么了?”
沈檀没回答。
她缓了几口气,右手伸进布包,摸出那根黑檀木尺。
尺子在抖。
不是轻微的震动,是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尺子内部疯狂冲撞。尺身温度急剧下降,冰得她指尖发麻。
几秒后,颤抖戛然而止。
尺子彻底安静了。
冰凉,死寂,像一块真正的木头。
沈檀握尺的手慢慢收紧。
指节泛白。
“尺……”她声音发哑,“刚才震动了一下,很剧烈。”
她顿了顿。
“然后联系断了。”
陆时晏皱眉。
“什么联系?”
“我和尺的联系。”沈檀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不是被摧毁,是被屏蔽了。或者……转移到了更深的地方。”
她看向仓库深处。
那些晃动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月光照进去,只剩满地灰尘和废料。
“他在告诉我们。”沈檀说,“他知道了。而且,他还能控制局面。”
夜风吹过船坞区。
远处跨河大桥上,车灯依旧流动。
近处,陶罐静静躺在坑里,水塔顶端的红光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仓库像张黑色的嘴。
沉默地张着。
老吴看看陆时晏,又看看沈檀,最后看向那个证物袋里的廉价手机。
“陆队,现在怎么办?”
陆时晏没立刻回答。
他扶着沈檀,能感觉到她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消耗过度的生理反应。
尺子还握在她手里。
冰凉,死寂。
“先撤。”陆时晏说,“留两个人在这里盯着,其他人回车上。技术组继续追踪信号源,法证科的人过来处理陶罐和手机。”
他顿了顿。
“小心点。那个陶罐……别碰。”
老吴点头,转身去安排。
沈檀挣开陆时晏的手。
她站直身体,把尺子收回布包。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疼。
“你怎么样?”陆时晏问。
“死不了。”沈檀说。
她看了眼仓库,又看了眼水塔。
“今晚打草惊蛇了。”她声音很低,“接下来,他会动得更快。”
“你指陈砚知?”
“嗯。”
沈檀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步子还是稳的,但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陆时晏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那个‘引子’,如果碰了会怎样?”
沈檀没回头。
“看是什么引子。”她说,“可能是让你做三天噩梦,也可能是让你三个月内意外横死。”
她顿了顿。
“陈砚知喜欢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