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划破城东的夜色。
陆时晏把车停在距离船坞区还有两百米的路边。熄火。四周静得只剩发动机冷却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河水缓慢流淌的沉闷呜咽。
他侧头看副驾。
沈檀已经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她脸色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显得更白,但那双眼睛盯着前方那片黑黢黢的轮廓,亮得有点瘆人。
“你确定是这儿?”陆时晏问。
他没等她回答,自己先推门下车。
冷风灌进来。
沈檀跟着下来,没关车门。她站在路边,视线扫过前方那片废弃建筑群。锈蚀的龙门吊像巨兽的骨架,歪斜地戳在夜空里。破烂仓库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窟窿。
表面看,死气沉沉。
陆时晏走到她身侧,从外套内袋掏出个小型热成像仪。他举起来,对着船坞区扫了一圈。
屏幕上一片暗蓝。
“没有活体热源。”他说,“至少地表没有。”
沈檀没接话。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尖踩上船坞区边缘的碎石地。刚一踏上去,眉头就皱紧了。
不对劲。
不是视觉上的,是感觉。一种粘稠的、沉甸甸的东西裹在空气里,像陈年水锈混着某种腥气,贴着脸皮往毛孔里钻。她吸了口气,那股“场”顺着鼻腔往下压,压得胸口发闷。
陆时晏收起仪器,跟上来。
“我的人半小时前做过外围勘察。”他低声说,“没发现近期大量人员活动的痕迹。脚印、车辙、生活垃圾,都没有。电力供应早就断了,也没监测到异常能源消耗。”
他顿了顿。
“从科学角度,这里不具备隐蔽工坊的条件。”
沈檀蹲下身。
她没理他那些分析,伸手从脚边抓了把泥土。泥土潮湿,在手心里攥成团,颜色暗沉得发黑。她凑近闻了闻,眉心拧得更紧。
不是普通的土腥。
里面掺着别的东西。
她松开手,让土块落回地面,又用指尖捻开掌心里残留的碎屑。碎屑在皮肤上留下灰败的痕迹,像某种东西腐烂后渗进土里的残渣。
陆时晏看着她动作。
“你在找什么?”他问。
“痕迹。”沈檀站起身,拍拍手,“不是人留下的痕迹。”
她往深处走。
陆时晏跟在她身后三步远,手按在腰侧。他没拔枪,但保持着随时能拔出来的姿势。眼睛扫视四周,每一个阴影、每一处转角都不放过。
职业习惯。
沈檀走得很慢。
她在几个看似随机的位置停下来,每次都会蹲下,抓土,嗅闻,捻开。有时还会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罗盘,平放在掌心看指针。
指针颤得厉害。
不是乱颤,是朝着某个固定方向轻微但持续地抖动,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陆时晏也看见了。
他盯着罗盘看了几秒,又抬头看沈檀。
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时晏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弦绷紧了。
越来越紧。
两人走到一处半塌的仓库墙根。
这里野草长得异常茂盛,几乎有半人高。草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檀停住脚。
她盯着那片野草看了几秒,然后蹲下身,伸手拨开草丛。
陆时晏凑过去。
草叶边缘带着不自然的焦黄,不是枯黄,是像被火燎过又没烧透的那种黄。焦痕很整齐,绕着每一片叶子的外缘,形成一圈诡异的镶边。
“这草……”陆时晏说。
“长得太好了。”沈檀接话,“好得不正常。”
她手指顺着草茎往下探,触到泥土。
这里的土更湿,更软,像被水长期浸泡过。但周围没有明显的水源。她指尖往下抠了半寸,带出来的泥里混着细小的、暗红色的颗粒。
像凝结的血渣。
沈檀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叫人来。”她抬眼看向陆时晏,“带工具。往下挖。”
陆时晏盯着她。
“挖什么?”
“下面有东西。”沈檀站起身,“不是尸体,是‘引子’。”
她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陆时晏脊背发凉。
他掏出对讲机。
十分钟后,两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船坞区。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便衣,但动作利落,带着专业工具。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陆时晏叫他老吴。
“头儿。”老吴走过来,瞥了眼沈檀,没多问,“挖哪儿?”
陆时晏指向那片野草。
老吴点头,挥手让手下开工。两个人拿着金属探测器先扫了一圈,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在野草中心位置响得最密集。
“有金属反应。”一个技术员说,“深度……大概半米。”
老吴看向陆时晏。
陆时晏点头。
技术员们开始小心清理表层的杂草和浮土。动作很轻,尽量不破坏可能存在的痕迹。泥土被一铲一铲移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层。
沈檀站在旁边看着。
她没说话,但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陆时晏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他没问。
挖到四十公分左右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有了。”老吴压低声音。
所有人停手。
技术员换用小铲和毛刷,一点点清理硬物周围的泥土。那东西渐渐露出轮廓——是个陶罐,直径约三十公分,罐身浑圆,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纹路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扭曲的、非自然的走向。
陶罐口用厚厚的蜡封死,蜡层上还糊了一层黑色的胶质物,已经干硬龟裂,像某种生物分泌的黏液凝固后的样子。
老吴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罐身。
光线下,那些刻纹显现出来。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图案,更像是一堆线条胡乱纠缠在一起,但仔细看,又能发现某种诡异的规律。
像在呼吸。
“这什么东西……”老吴喃喃。
他伸手想去碰。
“别动。”
沈檀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但硬得像石头。
老吴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檀往前走了两步,蹲在陶罐旁边。她没用手电,就那么借着月光和远处车灯的光,盯着罐子看了几秒。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锚’。”她说,声音压得很低,“用来固定和掩盖下方真正入口的‘气’的。动了它,下面的人立刻就会知道。”
陆时晏皱眉。
“你怎么确定?”
“罐子上的纹路。”沈檀指着罐身,“不是装饰,是‘锁’。锁的不是罐子里的东西,是这一片地气。你看这些线的走向——”
她手指虚虚描摹刻纹。
“——全部往地下钻。它们在往下‘钉’。这罐子就是个桩子,把这片区域的异常气息钉死在这里,不让外泄。同时……”她顿了顿,“也把外界的探查挡在外面。”
陆时晏盯着陶罐。
他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所以我们的勘察才什么都没发现?”他问。
沈檀点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东西埋在这儿,就像给这片区域罩了层伪装网。常规手段看进来,就是一片普通废墟。”她看向陆时晏,“但网下面,可能另有乾坤。”
老吴咽了口唾沫。
“那现在怎么办?挖都挖出来了……”
沈檀没回答。
她抬头,视线扫过周围。仓库废墟,龙门吊,更远处那座废弃的水塔。水塔很高,顶端有个圆球状的结构,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头颅。
她目光停在那儿。
水塔顶端的阴影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凸起。
陆时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眯起眼。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按住右耳——那里挂着微型无线电耳机。
耳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
不是一般的干扰声,是那种高频的、尖利的嘶鸣,像金属刮擦玻璃,瞬间扎进耳膜。
“嘶——”
陆时晏脸色一变。
他看向老吴和其他人,发现他们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杂音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彻底消失。
不是恢复通讯,是死寂。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底噪都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掐断。
陆时晏快速按了几下通话键。
没反应。
他摘下耳机检查,指示灯灭了。
“设备失灵。”老吴也摘了耳机,声音有点发紧,“全部失灵。对讲机、耳机,甚至车上的通讯电台——我刚试了,全是杂音然后断线。”
陆时晏看向沈檀。
沈檀没动。
她还盯着那座水塔。
几秒后,水塔顶端那个圆球状结构的侧面,一点红色的光,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很小,很暗。
但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刺眼。
那是个监控摄像头。
镜头缓缓转动,调整角度,最终定格,红色的指示灯持续亮着。
正对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陆时晏浑身肌肉绷紧。
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视线,从三十米高的水塔顶端投下来,冰冷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扫过地上那个刚挖出来的陶罐。
被发现了。
沈檀终于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了眼陶罐,又抬头看向陆时晏,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近乎自嘲的表情。
“看来,”她说,“我们不用纠结怎么处理这‘锚’了。”
她顿了顿。
“下面的人,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