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县医院时,天还没亮透。
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沈檀靠在椅子上,由着医生检查。血压、心率、抽血、CT。一套流程走下来,医生皱着眉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
“过度疲劳,轻微内出血。”医生推了推眼镜,“住院观察两天吧,输点营养液。”
沈檀摇头。
“不行。”她说。
医生还想劝,陆时晏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缴费单。他看了沈檀一眼,对医生说:“听她的。开点药就行。”
医生愣了愣,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家属的警察。他叹了口气,低头写处方。
陆时晏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留个人在这儿。”他说,“不是监视,是看着你。你现在这状态,一个人不行。”
沈檀没说话。
她看着自己左手手腕。那道淤痕在医院的灯光下,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像墨汁渗进了皮肤底下。疼已经不是表面的疼了,是骨头缝里在烧,一阵一阵的,带着寒气。
她知道这反噬没那么简单。
尺鸣折的是气血,伤的是根基。爷爷当年提这法子时,眼神里全是忌讳。
可她还是用了。
陆时晏看着她手腕,眉头皱得死紧。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问了也没用,沈檀不会说。她只会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你,然后继续做她认为该做的事。
他转身出去打了个电话。
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警。短发,眉眼利落,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静。
“小周。”陆时晏介绍,“她会在这儿陪着你。有事叫她。”
沈檀看了小周一眼,点了点头。
陆时晏没再多留。他得回队里,沈檀用那种代价换来的线索,他不能浪费。哪怕那线索听起来荒谬——“水下,或者水边”。
他得把它变成能用的东西。
小周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安静地翻看。她不说话,也不盯着沈檀,就那么坐着,存在感很低,但沈檀知道,自己只要一动,她就会立刻抬头。
沈檀闭上眼。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会儿。气血在体内乱窜的感觉还没平息,喉咙里那股腥甜味时隐时现。她强迫自己调息,一点点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陆时晏回到市局时,技术组的人已经在了。他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熬了一夜,眼睛通红。
“陆队。”顾知行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眼镜歪在鼻梁上,“你让我查的,有眉目了。”
陆时晏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城市地图,上面标满了红点。顾知行调出另一张图,是匿名照片里那个管廊环境的局部放大。
“你看这里。”他指着管廊墙壁上的水渍痕迹,“这种苔藓分布,还有水线高度,说明这个空间长期处于潮湿环境,而且有周期性水位变化。不是普通地下室。”
陆时晏盯着那些细节。
“结合沈檀给的‘水下’提示,我把排查范围缩小到几个方向。”顾知行敲了几下键盘,地图上大部分红点消失,只剩下十几个,“依托山体或建于河岸,拥有复杂地下管网历史的旧工厂、废弃军事设施,还有特殊市政工程。”
他顿了顿。
“这些地方,要么有地下水库,要么直接连通河道,要么……”他推了推眼镜,“本身就是建在水下的。”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排查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两天。”顾知行实话实说,“这些地方年代久远,很多图纸都遗失了,得实地走访,还得协调产权单位。有些地方,可能还得找当年的老工人问。”
两天。
陆时晏想起沈檀手腕上那道青黑色的淤痕,还有她说的“逾期不候”。
等不起。
他抓了抓头发。
“先筛一遍。”他说,“把最可疑的挑出来,优先查。人手不够我去协调,但今天之内,我要一个短名单。”
顾知行点了点头,转身又扎进电脑里。
陆时晏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科学排查需要时间,可沈檀那边等不了。那种用折寿换来的线索,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认知的防线上。
他得信。
哪怕只是为了对得起她咳出的那口血。
***
沈檀只昏迷了不到四小时。
醒来时,窗外阳光刺眼。她睁开眼,看见小周还坐在床边,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几点了?”沈檀问,声音沙哑。
“上午十点。”小周合上书,“陆队交代过,你醒了叫我。要喝水吗?”
沈檀摇头。
她撑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黑了几秒才缓过来。左手手腕那道淤痕还是疼,但烧灼感稍微退了些。她掀开被子,下床。
“你要去哪?”小周站起来。
“出院。”沈檀说,弯腰穿鞋。
小周拦住她。
“陆队说了,你得休息。”
沈檀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让开。”她说。
小周没动。
两人僵持了几秒。沈檀忽然伸手,在小周肩上一按。动作很轻,但小周只觉得一股酸麻从肩井穴窜上来,整条胳膊瞬间使不上力。
她愣住了。
沈檀从她身边走过去,拉开病房门。
“告诉陆时晏,”她回头说,“我回老屋。有事去那儿找我。”
小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喊出来。她看着沈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揉了揉还在发麻的肩膀,掏出手机给陆时晏打电话。
陆时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你归队吧。”
挂了电话,他盯着地图上那几个红点,咬了咬牙。
沈檀回到老屋时,已经是中午。
屋里还是老样子,爷爷的遗像摆在堂屋桌上,香炉里积着薄灰。她没去上香,径直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里装的全是爷爷留下的东西。老地图、手抄本、罗盘,还有一堆她小时候看不懂的图纸。
她抽出一张泛黄的城区水系图,铺在桌上。又拿出爷爷用过的老罗盘,放在地图旁边。
左手手腕还在疼,但她没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按在罗盘中央。
脑海里浮现出尺鸣时听到的声音——那种沉闷的、被水压包裹的呜咽。尺在哭。很疼。
她睁开眼睛,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爷爷教过她堪舆。看山看水,看地气走向。水脉缠阴的地方,地气会沉滞,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污浊。
她顺着城市的水系一条条看过去。
手指停在城西老工业区。那里曾经是纺织厂聚集地,地下管网复杂,后来工厂搬迁,很多地下设施废弃了。水系图上标注着几条暗河,其中一条从厂区底下穿过。
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个点。
又看向北郊。那里有座八十年代修建的地下污水处理厂,后来因为污染问题关闭,据说地下部分深达十几米,直接连通河道。
第二个点。
她的手指继续移动,停在了城东。那里是两条河流的交汇处,三角地带,地图上只标着一个老旧船坞区,没有大型地下设施的标注。
但她手指按上去的时候,罗盘的指针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微。
沈檀盯着那个地方。
水气“浊”。
不是普通的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染、已经变了质的“浊”。像一锅煮了太久的中药,药性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味是哪味。
她圈下第三个点。
做完这些,她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虚汗。气血亏损的感觉又涌上来,她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医生开的药,干咽了两片。
苦味在舌根蔓延开。
她盯着地图上那三个圈,眼神沉了下去。
***
陆时晏的排查在下午三点有了初步结果。
顾知行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清单递给他。
“筛了一遍,最可疑的有两个。”他说,“一个是北郊那个废弃的地下污水处理厂,八六年建,九八年关停,地下部分有三层,最深的地方在地下十五米,有直接通河的泄洪通道。”
陆时晏看着照片。那是从档案室翻出来的老图纸,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池体。
“另一个呢?”
“城西,河湾山体里的一座备战粮食储备库。”顾知行调出另一张图,“七零年代修的,后来粮食系统改革,废弃了。山体内部掏空,分成好几个仓室,有独立的通风和排水系统。关键是——”
他顿了顿。
“这地方离沈檀之前提过的红星仓储,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陆时晏眼神一凛。
红星仓储三号库,那个可能有“水眼倒影”的地方。
他把两张图纸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两个地方都符合“水下或水边”的特征,地下结构复杂,容易藏东西。
但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小周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沈檀回老屋了,她说有事去那儿找她。”
陆时晏抓起车钥匙。
“我去一趟。”他对顾知行说,“你把这两个点的详细资料再理一遍,尤其是当年的施工记录和周边水文资料。”
顾知行点头。
陆时晏开车赶到沈家村时,天色已经暗了。老屋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沈檀坐在堂屋的桌前,面前铺着一张地图。
她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很亮。
陆时晏走过去,看见地图上圈了三个点。
“你圈的是什么?”他问。
“地气沉滞、水脉缠阴的地方。”沈檀说,声音平静,“工坊可能在这几个点位下面。”
陆时晏低头看。
第一个点,城西老工业区。第二个点,北郊废弃污水处理厂。第三个点,城东两河交汇的船坞区。
他愣住了。
前两个,和他排查出来的结果,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沈檀。女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侧脸轮廓清晰,眼神沉静得像一口古井。她手腕上那道淤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青黑色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科学排查了两天的结果,她用一张地图、一个罗盘,几个小时就圈出来了。
还多圈了一个。
陆时晏指着第三个点。
“这里呢?”他问,“为什么是这里?地图上没标大型地下设施。”
沈檀沉默了几秒。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个圈上。
“这里,水气最‘浊’。”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忌讳的话,“不是脏,是‘浊’。有东西在下面……呼吸。”
陆时晏脊背一凉。
他盯着那个点,又抬头看沈檀。
女人收回手,抬眼看他。
“尺在哭。”她说,“我们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