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尺鸣**
沈檀在窗前站了半分钟。
然后她转身,从桌上布包里抽出那卷老墨斗,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月光白得发冷。
她没走大门,翻过矮墙,沿着屋后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往后山走。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
陆时晏的车其实没走远。
他在村口那条岔路边停了车,熄了火,坐在黑暗里。副驾座位上扔着手机,屏幕亮着,顾知行发来的解码进度停在百分之四十二。
西城老纺织厂旧址的异常波动报告他也看了。
频谱图上的曲线像心脏骤停时的室颤,峰值高得离谱。频率段他记得——上次在音乐厅地下室,沈檀用墨斗打断反噬时,顾知行的设备录到过类似的波段。
只是这次更强。
强得不像是人力能弄出来的动静。
他捏了捏眉心。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时晏抬头,透过车前窗,看见沈檀的身影从村道拐进往后山去的小路。她走得很快,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他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湿冷土腥气。
陆时晏跟了上去。
他没开手电,借着月光,隔着二十来米距离。沈檀似乎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她一直走到村口那面老界碑前才停下。
碑身那道被朱砂填补过的裂缝,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檀站定,转过身。
陆时晏在她身后五步外停住。
“跟了一路。”沈檀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陆警官是打算给我当保镖,还是当监工?”
“你说呢。”
“我说没用。”沈檀扯了扯嘴角,“你心里那杆秤,自己都未必拎得清。”
陆时晏没接话。
他看着她从布包里拉出那卷墨斗线。暗红色的线,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她扯出一截,大约三尺长,一端缠在自己右手腕上,打了个很奇怪的结——不是死结,线头留出寸许,松松垂着。
然后她咬破了左手食指。
血珠渗出来,在指尖凝成暗红的一点。沈檀抬手,把那点血抹在界碑裂缝的朱砂补痕上。
动作很轻。
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陆时晏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但沈檀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把那截墨线的另一端轻轻搭在染血的碑缝上。
线是悬空的。
没挨着碑面,就那么虚虚地搭着,尾端垂下来,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沈檀闭上眼。
嘴唇开始无声翕动。
陆时晏盯着那截墨线。
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风掠过山野,草丛里虫鸣窸窣,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
线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它自己开始震颤,极细微的、高频率的震颤,像一根被无形手指拨动的琴弦。嗡鸣声很轻,但刺耳,像钢丝在玻璃上刮擦。
沈檀的脸色变了。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从苍白变成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似的颤栗。
墨线震颤得更厉害了。
嗡鸣声拔高,变成一种尖锐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嘶鸣。
陆时晏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
沈檀没睁眼,但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她右手腕上那个奇怪的结正在收紧,线深深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紫红色的痕。
陆时晏僵在原地。
他看见沈檀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墨线忽然绷直。
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端猛地拽紧。
沈檀身体剧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睁开眼,瞳孔在月光下缩成针尖大小,眼底布满血丝。
然后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墨线从碑缝上滑落,软软垂在地上。那截缠在她手腕上的线却还在震颤,嗡嗡声持续了三四秒,才渐渐平息。
沈檀捂住心口,弯下腰。
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要把肺腑震碎。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顺着指节往下淌。
陆时晏冲上去扶住她。
她手臂冰凉,皮肤上全是冷汗,摸上去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陆时晏能感觉到她在发抖,那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止不住的颤抖。
“你疯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沈檀靠着他手臂站稳。
她抹了把嘴角,手背上全是血。但她眼神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到尽头的炭火,在濒临熄灭前爆发出最后的光。
“找到了……”
她喘息着,每个字都带着血气,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工坊不在城里。”
陆时晏一怔。
沈檀抬起还在渗血的左手,指向西北方向。她手指抖得厉害,但指得很准。
“在水下……或者,水边。”她顿了顿,又咳出一口血沫,“尺在哭……他很疼。”
说完这句话,她身体一软,彻底脱力。
陆时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像片叶子,冰冷,单薄,还在细微地颤抖。他抱着她往车子方向跑,脚步又快又稳,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月光照在她脸上。
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残留的血迹在月光下黑得刺眼。她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嘴角居然扯出了一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陆时晏把她放进后座。
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又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跳得很快,很乱,像受惊的兔子。他收回手,指尖沾到她皮肤上的冷汗,冰凉黏腻。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发动车子时,手有点抖。
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引擎轰鸣起来,车灯撕开夜色,照亮前方坑洼的土路。陆时晏踩下油门,车子猛地蹿出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沈檀蜷在后座,裹着他的外套,只露出小半张脸。苍白,脆弱,像一碰就碎的瓷偶。可就是这个人,刚才当着他的面,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硬生生从几十公里外“听”到了一把尺的哭声。
偏执得可怕。
陆时晏收回视线,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
他拨了个号码。
铃声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值班的警员。陆时晏没等对方开口,直接说:“立刻排查全市及周边所有临近大型水体、有地下结构或废弃的设施。”
他声音沙哑,语速很快。
“污水处理厂,旧码头,水库管理站,废弃的游泳池、水塔、地下蓄水池——所有可能藏在水下或紧贴水边的建筑,全部过一遍。”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陆队,这个范围……”
“所有。”陆时晏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优先排查西城老纺织厂旧址周边五公里内的水体相关设施。有异常立刻报我。”
他挂了电话。
车子已经驶上县道,路面平整许多。陆时晏把车速提到限速上限,朝着最近的一家医院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流动的线。
后座传来细微的动静。
沈檀动了一下,似乎想坐起来,但没成功。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哝声,像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陆时晏从后视镜里看她。
“别动。”他说,“去医院。”
“……不去。”
沈檀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靠在车门上,喘了几口气。
“回去。”她说,“我屋里有药。”
“你咳血了。”
“死不了。”沈檀抹了把嘴角,看着手背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去医院没用,他们查不出什么,只会让我留院观察。浪费时间。”
陆时晏握紧方向盘。
指节泛白。
“沈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那样——到底是什么?”
车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沈檀靠在后座,闭着眼,脸色依然惨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她没回答,只是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被墨线勒出的紫红色淤痕。
痕迹很深。
皮肉微微肿起,边缘泛着青黑色,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灼过。
“尺鸣。”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沈家传下来的笨办法。以血为引,以碑为媒,强行感应同源器物的状态。”
她顿了顿。
“代价大了点。”
“代价是什么?”陆时晏问。
沈檀扯了扯嘴角。
“气血。”她说,“根基。用得多了,折寿。”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时晏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依然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那点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折寿。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陆时晏耳朵里。
他忽然想起之前顾知行说过的话——那些检测报告里无法解释的能量波动,那些违背物理规律的异常现象,还有沈檀每次出手后那种近乎虚脱的状态。
原来不是累。
是在烧命。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路边的灯光扫进车内,在沈檀脸上晃过。她眉头皱了一下,似乎被光刺到,但没睁眼。
“掉头。”她说,“回村。”
“你需要……”
“我需要回去喝药,休息。”沈檀打断他,“然后在天亮之前,找到那个工坊。”
她睁开眼。
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黑得深不见底。
“尺在哭,陆时晏。”她重复那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陈砚知在‘养’它,用某种方法,把它当成活物在养。养得很痛苦。”
陆时晏喉咙发干。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沈檀说,“尺不会说话,但它会‘鸣’。刚才那阵嗡鸣——你听见了吧?那是它在疼。”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那道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墨线是媒介。我的血搭在碑上,碑连着地脉,地脉通着水。工坊在水边,尺在水边,所以我能‘听’到。”她顿了顿,“但也只能听到这么多了。再听下去,我会先死。”
车里又陷入沉默。
陆时晏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截震颤的墨线,沈檀咳出的血,还有她说的那句“折寿”。
科学解释不了。
逻辑理不顺。
但他亲眼看见了。
看见一个人当着他的面,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付出他无法理解的代价,去“听”一把尺的哭声。
荒谬。
却又真实得让人脊背发寒。
陆时晏打了把方向盘。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掉头,朝着沈家村的方向驶回去。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速提得更快。
沈檀靠在后座,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气血在体内乱窜,像烧开的沸水,冲撞着五脏六腑。喉咙里那股腥甜味还没散,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气。
左手手腕那道淤痕火辣辣地疼。
不是皮肉疼。
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痕钻进了骨头里,在骨髓里烧。
她知道这是反噬。
尺鸣这种法子,爷爷生前只提过一次,说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能用。因为代价太大,而且感应到的信息也模糊——只能知道器物的大致状态和方位,具体细节全靠猜。
但她没别的选择了。
陈砚知给的时限是“逾期不候,藏品易主”。她不知道这个“逾期”是多久,可能是天亮,可能是明天中午,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等不起。
沈檀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尺在哭。
很疼。
她得把它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