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老纺织厂旧址外的荒路边。
司机收了钱,忍不住又提醒一句。
“姑娘,这地方真邪性。前阵子还有人说晚上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敲木头。”
沈檀推门下车。
“谢谢师傅。”
她没多解释,背着布包往厂区深处走。
身后传来引擎声,出租车调头离开。
四周彻底暗下来。
这片厂区废弃快十年了,围墙倒了大半,里头杂草长得比人高。月光照在破败的车间屋顶上,泛着惨白的光。风穿过空荡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动。
确实像敲木头。
沈檀没理会。
她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往里走,脚下是碎砖和生锈的铁屑。布包侧袋里,老墨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今晚子时,她要在这里布阵。
用那撮从后山封镇遗迹取来的土,混合自己的血,在地面画一个反向追踪的符阵。然后把前二十一段碑文以“气”的形式送出去——不是电子信号,是更古老的那种“气”。
陈砚知要的是碑文全本。
她只给一半。
而且,要让他亲自来“取”。
沈檀走到厂区中央的空地。
这里以前是装卸货的广场,水泥地面裂开无数缝隙,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她蹲下身,从布包里取出那个装着暗红粉末的布囊。
解开红绳。
粉末倒在掌心,触感冰凉。
她咬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血,滴在粉末上。
血渗进去。
粉末的颜色变得更深,几乎发黑。
沈檀用指尖搅匀,开始在地面画符。
第一笔落下,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风停了。
远处野猫的叫声也戛然而止。
她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要消耗心力,指尖的血混着粉末,在水泥地上拖出暗红色的痕迹。符纹的走向很古怪,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种扭曲的螺旋。
像某种古老的锁孔。
画到第七笔时,她额角渗出细汗。
左手虎口那道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灼热,是刺骨的冷。她没停,继续画。
第十笔。
第十五笔。
符阵完成三分之二时,她忽然停住。
抬头。
望向厂区入口的方向。
有车灯。
很微弱,隔着老远,但她看见了。
车没开进来,停在围墙外。灯熄了。
沈檀眯起眼。
陆时晏?
不,应该不是。他答应过给她时间布阵,外围布控的人都在五百米外。而且那辆车……太安静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画符。
但手指的动作快了几分。
得抓紧。
不管来的是谁,都不能让他们干扰布阵。
最后一笔落下。
整个符阵完整呈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沈檀站起身,后退两步,从布包里取出那卷老墨斗。
墨线抽出。
很细,但韧得像钢丝。
她把线头系在符阵中心,另一端握在手里。
然后,盘腿坐下。
闭上眼睛。
开始默诵碑文。
不是用嘴念,是在心里过。每过一段,就有一缕无形的“气”顺着墨线流入符阵。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发亮,像血管在跳动。
一段。
两段。
三段。
到第五段时,厂区入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没刻意隐藏。
沈檀没睁眼。
继续诵。
第六段。
第七段。
脚步声停在十米外。
“沈小姐。”
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点笑意。
沈檀睁开眼。
月光下,站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身材修长,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看着她手里的墨斗。
“陈先生派我来看看。”男人说,“他说,沈小姐可能会需要一点……协助。”
沈檀没说话。
她继续默诵第八段碑文。
男人也不急,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子。
“沈小姐画的这个阵,很精妙。”他忽然开口,“反向追踪,以气为饵。不过,陈先生说,您可能漏算了一点。”
沈檀停下。
看向他。
男人笑了笑。
“您怎么确定,接收‘气’的,一定是陈先生本人?”
沈檀瞳孔微缩。
男人从口袋里抽出手,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和沈檀常用的那枚很像,但更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他把铜钱抛起,又接住。
“陈先生有很多双‘眼睛’。”他说,“有些眼睛,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铜钱在他掌心转了一圈。
“沈小姐,您送出去的‘气’,可能会被别的东西截走。到时候,您追踪到的,可就不是零号工坊了。”
沈檀盯着他。
过了几秒,开口。
“你是闻人语的人?”
男人笑容不变。
“闻人老师让我带句话。”他说,“‘青岩的事,还没完。’”
沈檀握紧墨斗。
左手虎口的疤,冷得像要裂开。
男人收起铜钱,转身要走。
又停住。
“对了,还有件事。”他回头,“陆警官那边,您最好别指望了。陈先生在他车上动了点手脚,现在……他应该正忙着处理爆胎。”
说完,他走进阴影里。
脚步声远去。
沈檀坐在原地,没动。
夜风又吹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符阵边缘。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呼吸。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墨斗。
线还绷着。
另一头连着符阵,也连着她要送出去的“气”。
陈砚知算得很准。
连陆时晏会跟来,连她会布这个阵,连她可能会求助——他都算到了。那个男人说的话,半真半假,但目的很明确:扰乱她的判断。
让她怀疑,让她犹豫。
沈檀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默诵碑文。
第九段。
第十段。
她诵得比之前更快,更稳。每一段碑文化作的气,都顺着墨线流入符阵,在中心凝聚成一团看不见的漩涡。
到第十五段时,符阵开始发光。
不是暗红,是淡淡的金色。
沈檀额头的汗更多了,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但她没停。
十六段。
十七段。
二十段。
二十一段。
最后一段碑文诵完的瞬间,她猛地睁开眼睛。
右手一扯墨斗。
线绷直。
符阵中心那团无形的气,顺着墨线疾射而出,没入夜色深处。方向——西北。
城西旧货市场。
沈檀松开手。
墨线软软垂落,符阵的光芒迅速暗淡,几秒后彻底消失。地面只剩下暗红色的粉末痕迹,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有点软。
左手虎口的疤,现在不只是冷,还有一种被撕扯的痛。她低头看了一眼,疤的颜色又深了些,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
没时间管这个。
她从布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信号。
厂区太偏,信号本来就差,加上刚才布阵的干扰,现在彻底断了。她收起手机,背好布包,往厂区外走。
得先离开这里。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可能还在附近,陈砚知的人也可能在盯着。而且,陆时晏……
她想起男人说的话。
爆胎?
沈檀加快脚步。
穿过废弃的车间,翻过倒塌的围墙,回到荒路边。月光把路面照得一片惨白,远处有车灯闪烁,但离得很远。
她沿着路往村子的方向走。
布包里的老墨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线头从侧袋里露出来一截,在风里飘。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引擎声。
沈檀回头。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后面驶来,车灯没开,但轮廓很熟悉。车在她旁边停下,驾驶座车窗降下。
陆时晏的脸。
他脸色不太好,额角有汗,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
“上车。”
沈檀没动。
“你车胎爆了?”
陆时晏皱眉。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沈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陈砚知的人。”
陆时晏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车子掉头,往村子的方向开。
“阵布完了?”他问。
“嗯。”
“追踪到了?”
“方向是旧货市场。”沈檀说,“具体位置,要等‘气’被接收后的反馈。”
陆时晏点点头。
他开得很快,但很稳。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离子时还有二十分钟。
“我刚才在厂区外,看到一辆车。”陆时晏忽然说,“黑色轿车,没车牌。我追过去的时候,它已经开走了。然后,我的车胎就爆了。”
他顿了顿。
“不是扎破的。是胎压监测系统被黑了,远程控制放气。”
沈檀看向他。
“陈砚知连这个都会?”
“他不需要会。”陆时晏说,“他有钱,可以雇会的人。”
车子驶入村道。
两旁的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沈檀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的带子。
一下,又一下。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她忽然开口,“他说他是闻人语的人。”
陆时晏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闻人语还活着?”
“不知道。”沈檀说,“但他提到了青岩。”
车内沉默了几秒。
只有引擎的低鸣。
“沈檀。”陆时晏开口,声音很低,“今晚的事,你其实没必要瞒着我。”
沈檀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救回你爷爷的尺,也知道你不想牵连警方。”陆时晏继续说,“但陈砚知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整个网络。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沈檀还是沉默。
车子在她家门口停下。
院门关着,屋里灯黑着。守在前门的便衣靠在墙边打盹,听到车声,猛地惊醒,看到是陆时晏,又松了口气。
陆时晏熄了火。
没开车灯。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沈檀侧脸上,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几乎透明。
“陆警官。”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沈檀顿了顿,“如果我要做的事,会触犯法律,你会拦我吗?”
陆时晏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沈檀看不懂的情绪。
“那要看是什么事。”他说。
沈檀扯了扯嘴角。
像笑,但没笑出来。
“我进去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进院子。没回头。
陆时晏坐在车里,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院里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手机震动。
是顾知行发来的消息。
“陆队,你让我查的那个匿名邮箱,有动静了。刚才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IP是境外代理,但内容……很奇怪。”
陆时晏睁开眼。
“什么内容?”
“一堆乱码。”顾知行回复,“但我用频谱分析仪扫了一遍,发现里面有规律性的脉冲信号。有点像……摩斯电码。”
陆时晏坐直身体。
“解码了吗?”
“正在解。”顾知行说,“但需要时间。另外,还有件事。”
“说。”
“西城老纺织厂旧址附近,半小时前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顾知行发来一张频谱图,“峰值很高,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位置,就在你说沈檀要去布阵的那个地方。”
陆时晏盯着屏幕。
频谱图上的曲线剧烈起伏,在某个频率段形成尖锐的峰值。那个频率,他记得顾知行之前提过——和沈檀在音乐厅使用墨斗时检测到的频率,高度吻合。
他放下手机。
看向沈檀家紧闭的院门。
夜色深沉。
屋里一点光都没有,安静得像没人住。但陆时晏知道,她没睡。
她在等。
等子时到来,等“气”被接收,等追踪反馈。
也在等,他会不会真的拦她。
陆时晏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开出村口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沈檀家的院子彻底隐入黑暗,只有屋檐的轮廓在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线条。
像一座碑。
他踩下油门,加速驶入夜色。
而此刻,沈檀站在屋里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
她手里握着那枚常用的铜钱。
铜钱在掌心扣着,触感冰凉。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