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把照片递还给陆时晏。
　　“拓本不能给。”
　　声音平得像尺子刮过桌面。
　　陆时晏接过照片，指尖沾到她手心的凉汗。“他要全本。给了，沈家坳的碑文就彻底落他手里。”
　　“知道。”
　　沈檀转过身，面朝医院大门外的街道。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陆时晏走到她旁边，并肩站着。“那你打算怎么办？陈砚知算准了时间。逾期不候，不是说着玩的。”
　　“他当然不是。”
　　沈檀从布包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她调出一张照片，递给陆时晏。
　　照片拍的是旧册子的一页，毛笔小楷抄着几行碑文。纸页泛黄，边角虫蛀。
　　“这是其中一段。”她说，“昨晚拍的。”
　　“假的骗不过他。”沈檀摇头，“陈砚知见过真东西。青岩考古队，他肯定接触过原件或拓片。几眼就够他分辨。”
　　陆时晏把手机还给她。
　　“给他真的。”沈檀说，“但不是全本。”
　　她顿了顿。
　　“给一部分。关键的那部分。”
　　陆时晏转头看她。沈檀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淡，睫毛垂着。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碑文全本七十三段。”她说，“我爷爷只抄了四十二段。剩下的，界碑上十八段，后山石刻十三段。后山那十三段，他应该已经派人去拓了。界碑上的，他动不了。”
　　“为什么？”
　　“界碑上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沈檀抬起眼，“是‘长’上去的。碑石裂，字就隐。碑石合，字才显。现在裂缝没弥合，看不清。他挖走碑也拓不出。”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所以他要你手里的四十二段。”
　　“嗯。”沈檀点头，“加上后山十三段，一共五十五段。还差十八段在界碑上，他拿不到。”
　　“那他为什么还要全本？”
　　“他在赌。”沈檀说，“赌我有办法让界碑上的字显出来。”
　　她转过身，面对陆时晏。
　　“我爷爷那四十二段抄本，他可能早就看过。但他缺界碑上那十八段。那是碑文的核心，是‘锁眼’。”
　　陆时晏听懂了。
　　“他要你打开锁眼。”
　　“对。”沈檀说，“用我手里的四十二段做引子，引出界碑上那十八段。等十八段显形，他就能拓走。七十三段凑齐，沈家坳底下封镇的是什么，怎么开怎么关，就全在他手里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声涌上来。
　　陆时晏深吸一口气。
　　“你打算给他哪部分？”
　　“前二十一段。”沈檀说，“讲封镇的来历和原理。后二十一段讲解封和反制的法子，不能给。”
　　“他会答应？”
　　“他不会。”沈檀说，“但他会要。”
　　她看着陆时晏。
　　“因为他没时间了。”
　　陆时晏皱眉。
　　“照片。”沈檀指了指他手里的照片，“看祭坛旁边那盏灯。”
　　陆时晏低头细看。
　　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出祭坛四角各有一盏油灯。其中一盏火苗弱得多，灯油快见底了。
　　“他在‘养’那把尺。”沈檀说，“用特定灯油和祭仪，洗掉尺上我爷爷留下的守护意志。过程不能断。那盏灯油快没了，说明仪式到了关键阶段。他必须尽快拿到碑文，完成下一步。”
　　她顿了顿。
　　“我猜，期限最多三天。”
　　陆时晏看了眼照片背面。没写具体时间。
　　“你怎么确定？”
　　“灯油。”沈檀说，“桐油混松脂和几种药材，烧起来有特殊香味。一盏油烧七天。照片里那盏，油量只剩三分之一不到，也就两天多。他得留出半天准备交换，所以最晚后天夜里，必须拿到东西。”
　　陆时晏算了一下。
　　今天下午，明天，后天。
　　确实是三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他？”
　　“今晚。”沈檀说，“用我自己的方式。”
　　她转身往医院外面走。
　　陆时晏跟上。
　　“我跟你一起。”
　　“不用。”
　　“沈檀。”陆时晏拉住她胳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陈砚知涉嫌非法拘禁、人体实验、破坏文物，还有谋杀未遂。这是刑事案件，该警方管。”
　　沈檀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
　　“警方管不了他养尺的祭坛在哪儿，也管不了他怎么用碑文开锁。”
　　“但警方能管他人在哪儿。”陆时晏松开手，“照片从哪儿寄出来的，监控总能查到。零号工坊的位置，我已经锁定了三个可疑地点。给我点时间，我能摸进去。”
　　沈檀转过身。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时晏。”她说，“你现在派人去查那三个地点，肯定什么都查不到。”
　　陆时晏没说话。
　　沈檀继续说。
　　“陈砚知敢把照片寄给你，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那三个地点，要么是空的，要么布满了陷阱。你派人去，只会打草惊蛇。”“那你的办法呢？”
　　“我的办法是，让他自己告诉我工坊在哪儿。”
　　沈檀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布囊，拇指大小，用红绳系着口。她解开红绳，倒出一点灰色粉末在掌心。
　　粉末很细，泛着金属光泽。
　　“后山封镇遗迹的土。”她说，“混了点别的东西。我用这个做引子，他能感应到。”
　　陆时晏盯着那撮土。
　　“你想用这个钓他出来？”
　　“不是钓他。”沈檀把土倒回布囊，系紧，“是钓他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向医院大楼的某个窗户。
　　“他肯定在看着。从我把照片翻过来那一刻起，他就在等我的反应。我要是慌了急了，直接答应，他会起疑。我要是太冷静，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也会起疑。”
　　“所以你得演。”
　　“不是演。”沈檀摇头，“是真的要给他一部分碑文。但给的方式，得按我的来。”
　　她顿了顿。
　　“今晚子时，城西旧货市场附近，用这撮土起一个阵。阵起的时候，碑文前二十一段的内容，会以‘气’的形式散出去。他能收到。”
　　陆时晏听明白了。
　　“他得派人来取。”
　　“对。”沈檀说，“或者，他得让工坊的‘眼睛’睁开，看清楚阵法的位置和走向。只要他睁眼，我就能顺着‘视线’摸回去。”
　　她说完，把布囊收好。
　　“这事，你帮不上忙。”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钟鸣。”他对着电话说，“帮我调三个人，便衣，今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城西旧货市场外围布控。不要进市场，就在周边路口守着，盯住所有进出的人。特别是……看起来不像去买旧货的。”
　　他挂了电话，看向沈檀。
　　“我不进去，但我在外面。”他说，“你要是有麻烦，发个信号。我的人能接应你。”
　　沈檀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谢了。”
　　她转身要走，陆时晏又叫住她。
　　“沈檀。”
　　“嗯？”
　　“陈砚知要的，不只是碑文。”陆时晏说，“他真正要的，是你。那把尺，那个锁眼，还有你这个人，都是他计划里的关键。你今晚去，等于送货上门。”
　　沈檀没回头。
　　她站在阳光里，背影瘦削，但肩背挺得很直。
　　“我知道。”她说，“但我爷爷的尺，不能留在他手里。沈家的碑文，也不能让他凑齐。”
　　她顿了顿。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说完，她迈步走进街道的人流里，很快就不见了。
　　陆时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捏了捏手里的照片，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照片上，那把黑檀木尺悬浮在祭坛上方，被四盏油灯围着。尺身泛着暗沉的光，像浸透了血。
　　他想起沈檀最后那句话。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陆时晏转身走回医院大楼。
　　他一边走，一边拨通另一个电话。
　　“顾知行。”他说，“帮我查个东西。桐油混松脂，再加几种药材，烧起来有特殊香味的灯油，哪儿能弄到。要快。”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给我半小时。”
　　“二十分钟。”陆时晏说，“还有，之前从音乐厅带回来的那截琴弓纤维，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顾知行的声音顿了顿，“有点怪。纤维里检测出一种未知的有机化合物，结构很像某种……真菌的代谢产物。但活性很高，高得不正常。”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截纤维可能还‘活着’。”顾知行说，“至少，里面的某种东西还活着。”
　　陆时晏脚步一顿。
　　他想起沈檀说过，陈砚知在“养”那把尺。
　　养。
　　这个词，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把报告发我邮箱。”他说，“还有，今晚十一点，你带设备来城西旧货市场附近找我。要能监测能量波动的那种。”
　　“监测能量波动？”顾知行愣了一下，“陆队，这不符合……”
　　“我知道不符合规定。”陆时晏打断他，“你就说有没有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顾知行说，“但我得打报告。”
　　“事后补。”陆时晏说，“今晚十一点，旧货市场东侧路口。别穿警服。”
　　他挂了电话。
　　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急着发动，先点开手机相册，把那张照片放大。
　　祭坛的细节在屏幕上清晰起来。
　　除了四盏油灯和那把尺，祭坛上还摆着几件别的东西。一个铜香炉，一叠黄纸，还有几块颜色暗沉的石头。
　　石头的摆放位置，很有规律。
　　陆时晏不懂风水，但他能看出那是个阵。
　　沈檀说过，陈砚知擅长布阵。
　　他把照片放大到极限，盯着祭坛边缘的地面。
　　地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很浅，但排列整齐，像是某种符文。
　　符文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图案。
　　陆时晏眯起眼睛。
　　图案很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轮廓——藤蔓环绕着一枚古钱。
　　和之前阁楼木钉上、香炉底部的标志，一模一样。
　　归藏会。
　　陆时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从沈家坳到现在的所有线索。
　　一条线，串起来了。
　　陈砚知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把尺，或者一段碑文。
　　他要的，是打开某个“门”的钥匙。
　　而沈檀，就是那把钥匙。
　　陆时晏睁开眼，发动车子。
　　引擎低吼，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
　　他得回去准备。
　　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沈檀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墙上爬满青苔。下午的阳光照不进来，阴凉凉的。
　　她走到巷子中间，停下。
　　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
　　然后，她从布包里拿出那个小布囊，解开红绳，把里面的灰色粉末倒了一点在掌心。
　　粉末很轻。
　　她合拢手掌，握紧。
　　闭上眼。
　　呼吸放缓，心跳也放缓。
　　巷子里的风声，远处街道的车声，楼上人家炒菜的锅铲声……所有的声音，渐渐退远。
　　她感觉自己沉进一片黑暗里。
　　黑暗中有光点。
　　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个。
　　那是她留在各个地方的“眼睛”。界碑旁，后山封镇遗迹，老屋阁楼，甚至沈柠的民宿窗台。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被她标记过的位置。
　　她“看”向城西方向。
　　那里，有一个光点在微微闪烁。
　　很弱，但确实在闪。
　　那是她留在黑檀木尺上的反向感应符。尺被“养”在祭坛上，感应符受到压制，信号变得极其微弱。
　　但还能感应到。
　　沈檀睁开眼睛。
　　她摊开手掌，掌心的灰色粉末已经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红。
　　像干涸的血。
　　她盯着粉末看了几秒，重新装回布囊。
　　系好红绳，放回布包。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笔记软件。
　　里面存着四十二段碑文的照片。
　　她选中前二十一段，导出，生成一个加密文件。
　　文件很小，只有几百K。
　　她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图标，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
　　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按了下去。
　　文件发送到一个匿名邮箱。
　　附言只有两个字：
　　“定金。”
　　发送成功。
　　沈檀收起手机，转身走出小巷。
　　阳光重新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掌心里，刚才握过粉末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她看了一眼，没在意。
　　继续往前走。
　　布包里的黑檀木尺已经不在了，但侧袋里还放着爷爷传下来的那卷老墨斗。
　　墨线很细，但很韧。
　　她摸了一下墨斗，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
　　心里定了定。
　　今晚，她要用的，不止是那撮土。
　　还有这根墨线。
　　以及，她自己。
　　走到巷口，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沈檀报了个地址。
　　“城西，老纺织厂旧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儿可偏啊，姑娘。这个点去，回来不好打车。”
　　“没事。”沈檀说，“我就去看看。”
　　车子启动，驶入主路。
　　沈檀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指，又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一下，又一下。
　　像在丈量看不见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