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检察院出来,郑斌当晚就走了。
他说县城那边还有手续要交接,协查申请得用单位公章,耽误不得。走之前他把高振海给他的那个U盘留给了我,里面是宏远建材近五年的资金流水截图,压缩打包加密的。密码高振海在茶馆说过,六位,出生年月。
"你试试能不能解开。"他说,"韩立那边,我们的人问过了,嘴硬得很。但流水不会说谎。"
他走了。我和陈明远站在省城西站的广场上,傍晚的风比上午凉了。陈明远还穿着那件蓝布衬衫,袖口扣着,肩上多了一个帆布挎包——他回茶馆拿的,说今晚不跟我住宾馆,要回家。
"回去跟我妹谈谈。"他说,"有些事,瞒不住了。"
我没多问。各自打车走了。
我住的是上次那家快捷酒店,房间小,窗户对着马路。进了门,我把U盘插上电脑,输入一串数字——高振海给的是陈明远的出生年月。密码错误。又试了两次,账户锁定,提示十五分钟后再试。
我关掉页面,把窗帘拉上,点了根烟。
省城的夜比县城吵。楼下烧烤摊半夜还有人在喊,啤酒瓶摔在地上,砰的一声。远处有车按喇叭,断断续续,像野兽在叫。我躺在床上一根一根抽烟,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色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睡不着。
脑子里过王振华这个名字。王总,有身份,不是赵科长,不是孙国栋,三十年前在场,和陈正清谈完话,陈正清当晚接了电话,写完自首材料,第二天没了。
这个人,是那条打给陈正清电话的人?还是另一个人?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起来打开电脑,搜王振华。搜出来的东西不多。一条建材协会年会的新闻,配图模糊。第二条是五年前一个展销会的企业名录,盛元贸易在最后一名。第三条是省城晚报的豆腐块,写一家物资公司被评为年度诚信单位,配了一张合影,前排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
我把那张合影放大。
前排左四,一个中年男人,浓眉,方脸,额头有点宽。站在人群边上,脸上带着笑,笑得很浅,像是硬挤出来的。
就是他。
我截了图,发给陈明远。
那边没回。睡了。我关掉电脑,继续躺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电话响了。
是陈明华。
"我哥让我把爸出事前后的细节跟你说清楚。"她说,"有些事我昨晚想了半宿,觉得该说。"
"你说。"
"我爸出事那个月,我回来陪他待过几天。"她的声音有点哑,像一晚上没睡好,"那天下午,有个人敲门,穿得很整齐,像干部的样子,背头梳得很亮。我爸开的门,那人进来,我爸把我支开了。他们在客厅说话,我在厨房,听不清。等那人走了,我爸的脸色很难看。"
"多久?"
"二十来分钟。"她说,"那人走的时候,我爸送到门口,说了一句话——王总,你慢走。"
我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
"你昨晚没提这个。"
"昨晚我只想起第一句。今早又想起第二句。"陈明华停了停,"我爸关上门,手在发抖。他当时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二句是——丫头,这事别跟任何人提,你爸想自己把它说清楚。"
我握着手机,一下清醒了。
"他答应了一件事。"
"对。"陈明华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周后,他就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脚底冰凉。
窗外省城早上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楼下有人骑电动车上班,车轮压过积水,哗啦哗啦响。
十五分钟过去了。我重新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进去了。
解压,加载,一张Excel表,密密麻麻的数字。
宏远建材近五年的资金流向。有进有出,大进小出,账目做得干净。我往下翻,翻到一条备注行——"代:省城振华物资"。
振华。
高振海洗钱的壳子不止宏远一家。振华是另一家,和宏远同一批走账,同一个方向:进账是项目款,出账是"咨询费"和"材料款",收款方有一串公司名,大部分是空壳。
但有一条不一样。
有一笔,转到了一个叫"盛元贸易"的账户里,金额不大,三万七千元,时间是四年前。而"盛元贸易"的法人,是一个叫王振华的。
王振华。
四年前从宏远拿钱,三年前去找陈正清。陈正清答应了一件事,一周后没了。
这个人,是孙国栋圈子里的人。可能是最早经手分钱的,也可能是后期接管账路的。陈正清死前一周,这个人去劝他"别再查了"——陈正清表面答应,但转头就写了自首材料。
他是来灭口的。
我把截图发给郑斌,附了一行字:"王振华,三年前去过陈正清家。查这个人。"
郑斌秒回:"收到。王振华我查过,四年前从宏远拿过一笔钱,三万七。你看到的那条。"
"还有别的吗?"
"有。"郑斌发了一张截图,是一张模糊的合影,像是从某个工地奠基仪式拍的。前排左起第四个,方脸,额头有点宽。
"这是二十年前的。"郑斌说,"省城一个工程奠基式,背景有宏远的牌子。王振海——这是他原名。"
等等——王振海,不是王振华。
"一个人。"郑斌发来语音,"王振华是后来改的,说找人算了命,海字水太多,压不住。他有来头,二十年前就在宏远系统里混,身份是项目经理,实际上是孙国栋那条线上的人。孙国栋死后没人罩他,收敛了些,但还是挂在高振海门下。"
我盯着那张二十年前的照片。王振海,方脸,额头宽。
四年前拿钱,三年前找人,一周后人没了。现在这人还在省城建材圈子里混,用空壳账户走账。
"能抓吗?"我回了一条。
郑斌的语音回了,声音比之前低:"目前只有这一笔,三万七,不够立案。但配合协查申请和方检并案,可以先查他的人。"
"查什么?"
"流水,通讯记录,当年的工程项目。"他说,"宏远的壳子不止这两个。你发现的这条线只是水面上的。水下面还有多少,得一条一条捞。"
我放下手机,靠回椅背。
窗外省城的夜,远处的楼灯亮着,像一排排火柴棍。王振海——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别的地方。
先给盛元贸易的注册地址打了个电话,说要谈一笔建材合作。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懒洋洋的,说王总出差了,要下周才回来。
"他手机多少?"我问。
"不方便给。"她把电话挂了。
我又搜了一遍盛元贸易。这次翻到一条三年前的建材展销会企业名单,盛元贸易在册,联系人写的是"王经理",电话留了一个。我打过去,接通了。
"王振华?"
"哪位?"声音比电话里年轻,警觉。
"我姓林,县城做投资的。"我换了语气,"听说你们公司做建材,我这边有个项目想谈合作。"
那边顿了一下。
"哪个县城?"
"省城南边的县城,做建材的少,想找省城的渠道。"
"什么项目?"
"一个小区的建材供应,大概几十万的单子。"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在掂量什么。
"你听谁说的我们公司?"
"建材协会的册子上有你们。"我没撒谎,"我翻到的。"
"行。"他换了语气,"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谈吧。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手机上收到一条定位。我点开看,是省城东边一个工业园区,门牌号写的是盛元贸易有限公司。
他上钩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那个工业园区。楼不高,四层,外墙刷着灰漆,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一块是盛元贸易,另一块是一家物流公司。两块牌子叠在一起,像是挤着挂的。
前台是个小姑娘,低头玩手机,问我找谁。我说找王经理。她打了个电话,让我上去,三楼右手第一间。
我上楼。走廊里光线暗,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消防海报。我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
王振华坐在老板椅后面,比照片里瘦了一些,头发少了几缕,但那张脸——浓眉,方脸,额头宽——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的夹克,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水颜色很深,泡了很久的样子。
"林老板?"他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和照片里那个在人群边上硬挤出来的笑一模一样,"请坐请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旧了,皮面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
王振华给我倒了杯茶,在我对面坐下,隔着一张茶几。他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
"林老板做什么的?"
"催收。"我说。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催收?"
"帮人收账的。"我说,"合法的。县城里有些人欠钱不还,我帮人收回来,收费。"
他慢慢把茶杯放下,眼睛眯了起来。
"县城里欠钱的,多吗?"
"多。"我说,"有些人欠了几十年,家破人亡那种。"
他没有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茶杯磕在桌上,声音很响。
"林老板,"他放下茶杯,"你今天来,不是谈建材的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进门的时候,"他慢慢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对。谈生意的人,不会那样看人。"
我笑了笑。
"王总,"我说,"三十年前,有个叫陈正清的,你认识吗?"
他的脸色变了。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伸手去擦,动作很快,像在掩饰什么。
"陈正清?"他说,"哪个陈正清?"
"省城城建局的。"我说,"退休了,三年前没的。你去找过他。"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我看了十几秒。然后他靠回椅背,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你是谁?"他的语气变了,没有了刚才那种客套,"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我说,"陈正清的儿子,托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爸死前,答应了你一件事。"我说,"他想知道,是什么事。"
王振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工业园区,远处有几栋厂房,冒着一截截白烟。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说,"我记得他,他不记得我了。"
"你去干什么?"
他没回头。
"叙旧。"他说,"我和陈局长认识很多年了。三十年前,我们在同一个工地上干活,他管技术,我管材料。那笔工程款的事,我跟他提过。他当时签的字,钱被人截了,他不知道。我后来听说他退休了,想去看看老朋友。"
"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我。
"我跟他说了实话。"他说,"我说当年的事,翻不过来了。孙国栋死了,赵科长死了,王三炮死了,该死的都死了。让他别再查了,查出来对他没好处。"
"然后呢?"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然后他答应了。他说他知道,查出来对他没好处。他说他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我说那你慢慢说,别急。他说好。"
他停了一下。
"一周后,他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有车驶过,发动机轰鸣。
"他的死,跟你有关吗?"我问。
王振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认命。
"我没杀他。"他说,"但我知道,我去那一趟,他就快了。"
"什么意思?"
"有些人,"他慢慢说,"不希望他把事情说清楚。我去找他,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闭嘴。他选了不闭嘴。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谁让他闭嘴?"
王振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那个电话,不是他自己想接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杯,示意我要不要喝一口。我摇头。
"王总,"我说,"你知道的事情,比你表现出来的多。"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他说,"但知道的太多,活不长。"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像是怕又像是认命的东西,又浮现出来。
"林老板,"他说,"你今天来,是要把我送进去?"
"我不是警察。"我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真相。"我说,"当年那笔账,谁拿的钱,谁经的手,谁决定把人往死里逼。我想知道。"
王振华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你查的那个人,"他说,"不在我这儿。"
我拿起名片看。上面印着盛元贸易,王振华,还有一个手机号。
"你想知道的事,"他站起来,"去问高振海。他比我清楚。我只是个跑腿的,当年是,现在是。"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示意我该走了。
"林老板,"他说,"有些事,知道太多,不是福气。"
我没动。
"那个打电话的人,"我说,"你知道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个人,现在还在。"
他看了我一眼,把门开大了一些。
"走吧。"他说,"下次再来,希望你是来谈建材的。"
我站起来,走出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烟味,和我一样。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脸上那种像是认命的表情还在。
下楼梯的时候,我把那张名片攥在手里。纸很薄,边角有点毛。
出了工业园区,我给郑斌发了一条短信:"王振华见过了。他不是打电话的人,但他知道是谁。"
郑斌秒回:"谁?"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高振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