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十六节 家祭二
书接上回。
一众宗亲祭拜完毕,陆续散去。周宽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负责分发燃香的族中兄弟接过,仰头饮了几口,再用剩余清水,将手中残留的香火彻底浇灭。
周宽俯身,小心翼翼将陶舒余的骨灰坛与老旧木灵牌一一收好,归入锦盒。他走到张梓娴身前,恭声开口:“三姐,老爷吩咐,四奶奶的事宜,便拜托你费心了。”
张梓娴刚微微颔首,身旁的丈夫龚良平已然伸手接过锦盒:“放心吧,我先安置到车上。待择取良辰吉日,再正式安排合葬事宜。”
龚良平捧着锦盒转身走向停车处。一旁的张纤目光扫过墓园四周,忽然望见张云骁主墓十余米外,立着一方低矮短碑,仅有一尺来高,大半都被疯长的杂草掩埋,几乎难以辨认。
她抬手指去,轻声说道:“这里真的是一块风水宝地啊,连附近的村民也选择此地安葬仙人。”
张梓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掠过一抹沉郁,缓缓摇头:“这不是村民仙人的坟,是张云骁同父异母的三弟——张云鹏将军的墓。”
张永年闻声诧异:“今日宗族祭祖,怎么没叫上他们那一脉?”
张梓娴沉默许久,只吐出冰冷三字:“全没了。”
恰好走到近旁的江涛,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张纤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张云骁太爷爷生前最疼爱这个弟弟!”
提及旧事,张梓娴眼眶瞬间泛红,嗓音染上哽咽:“北安短暂沦陷那年,张云鹏刚刚升任师长,第一时间奔赴前线,最终战死沙场。彼时东北军诸将几乎全员殉城,连总司令于厚忠也壮烈殉国。唯有第四师师长除增瑞,率领残部退守城北,凭借汉江天险苦苦支撑。”
张纤鼻尖发酸,继续追问:“那云鹏太爷爷的家眷呢?”
积压多年的悲恸骤然翻涌,张梓娴再也克制不住,泪水簌簌滚落:“大奶奶畏惧日军追杀,带着一众家眷北上越过大草原,投奔旧盟友拓纳宝。唯独叔奶奶身怀九月身孕,执意带着幼子选择西撤。最终一家老小尽数落入日寇之手,受尽严刑拷问,惨遭屠戮,无一幸免。”
“连孕妇和孩童都不肯放过吗?”张纤红着眼眶,声音微微发颤。
这般惨绝人寰的往事,张梓娴根本无从细说,唯有泪水汹涌不止,泣不成声。
一旁伫立的江涛、张永年、龚习俊、周宽四人,静静听着这段血色过往,尽数双拳紧握,指骨紧绷摩擦,发出沉闷的轻响,满腔悲愤郁结于心。
良久,龚习俊压下心头沉重,轻声宽慰:“云鹏将军虽无后人传世,声名也不及张元帅显赫。但往后每至清明,族中几位长辈,都会顺路前来祭拜,从未间断。”
张纤抬眸,眼底泛红,语气带着执拗:“可老一辈终究会慢慢离去,多年以后,还有谁会记得这座孤坟、这位先烈?”
话音落下,张永年神色肃然,沉声开口:“阿宽!”
周宽瞬间领会其意,当即借来一根族人挑祭品的扁担,迈步上前,将坟前丛生的杂草尽数压低、拨开,清出一条干净通畅的小路。随后躬身俯身,仔细拔净坟头荒草,让那方低矮的旧碑彻底显露出来。
此时龚良平已然折返回来,下手帮忙清理坟边杂草。
张永年也蹲下身拔了几棵边草,侧头看向他,开口询问道:“姐夫,这座坟能不能和我爷爷的墓一样,铺上水泥修整规整?”
龚良平微微摇头,如实解释:“永年,不行的。按照北安森林保护条例,自正元1998年起,山地林地禁止硬化地面,违规会被拆除整改。”
张梓娴适时补充:“水泥硬化行不通,但可以铺一块两三平的仿真草坪,我见过别家祖坟都是这么打理的。只是面积不能过大,小小一块的话护林员还是会给点人情。太大了护林员发现的话一样会处理的。”
张纤凝望着那方矮小荒芜的石碑,语气坚定:“我想为云鹏爷爷重新立一块高碑。”
这时,闻声赶来的张梓兵顺着小路走近,接话道:“可以换,立一块一米二的新碑,比现在气派太多了。”
张梓娴闻言,忍不住带着几分嗔怪与怅然:“早干什么去了?你们北安本家一脉,向来不闻不问。反倒让我们嫁入龚家的外姓人来操心。若不是北京永年他们有心念旧、体恤先烈,这座孤坟,怕是永远无人问津了。”
身为弟弟,张梓兵本就素来被亲姐的气场压制。更何况张梓娴乃是张家这一脉里极有分量的人物,不必高声呵斥,却总能站在情理制高点,以长辈的口吻诘问,不光一众弟妹畏她几分,就连族里的堂兄堂姐,对她也多有忌惮。
这口责难,张梓兵只能默默接下。可他仍要找说辞替自己开脱:“方才我在那边切发糕、整理祭品的时候,其实就动过为云鹏将军换碑的念头。只是年纪大了,手上忙着忙那,转头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张梓娴沉声吩咐:“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取祭品。”
张梓兵连忙应下:“欸,好嘞!我顺便把大哥也叫过来。”
眼见他屁颠屁颠往回赶,周宽也紧随其后上前搭手。
没过多久,张梓兵与周宽捧着祭品折返,身后跟来的却是张铁帮的长子张智权。见到神色肃穆的三姑,张智权代为解释:“家父腿脚不便,已经先行回去筹备宴席,特意遣我过来,一同祭拜三太爷。”
张梓娴接过祭品一一摆放妥当,江涛在一旁协助点燃香火。
席间,族长张铁帮郑重许下承诺,往后每一次宗族祭祖,绝不会再遗漏,必带领全族一同祭拜张云鹏将军。
众人围坐闲谈,说起诸多尘封的旧事。龚良平谈及于厚忠,张梓娴接过话茬缓缓说道:“于总司令执掌东北军,始终不曾自封元帅,一直以总司令自居。殉国之前,他留下一首无题绝句:
舍身为国守汉中,
苍天遣使赐赏功。
率军荣登金銮殿,
敢与旧帅论英雄。”
张纤听罢,心中唏嘘不已:“三太爷爷张云鹏实在可悲,我也想写一首诗,将来刻在新碑之上。”
龚良平取来纸笔递到她手中,张纤凝神,缓缓落笔。
一个多月之后,张云鹏的墓前立起一块一米三五的崭新石碑。碑的底部,镌刻着几行小字:
《寄张云鹏将军墓》
张纤
倭兵破城殃满门,
青山何忍葬忠魂。
可怜当年守城将,
孤伶一坟无后人。
【作者声明】
本故事设定于平行架空时空,书中北安沦陷纯属剧情创作,用以烘托抗战岁月的悲壮与艰难。现实历史之中,西安从未沦陷,作为抗战重要大后方,虽遭受日军一百四十五次空袭,城防始终稳固,日军三次进攻计划均未能实施。
书里书外,我向所有抗战先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