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成绩终于公布了。
车间门口的白板前围满了人，女工们伸长脖子往上看，有的叹气，有的嬉笑。温婉不着急，站在人群后面等了一会儿，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
她的名字在第十五位，刚好及格。
温婉松了一口气。这个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是她想要的——不会引起注意，也不会太差。及格，在这个车间里是最安全的标签。
“温婉，你多少名？”
刘姐从后面凑过来，探头往白板上看。
“第十五。”温婉指了指自己的名字，“刚好及格。”
“你呢？”
刘姐笑了笑：“我第十二，勉强及格呗。”
两人正说着，旁边几个女工议论的声音飘过来。
“听说这次要选五个人去参加新技术培训呢。”
“真的？在哪儿培训？”
“厂里组织的，好像是跟日本新生产线有关，请的是日本人来教。”
“名额咋定的？”
“好像是从考核前二十名里选。”
温婉的手指顿了顿。新技术培训，日本新生产线，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前世她就知道，新生产线引进后，会有一批人有机会接触新技术，而另一批人则会被甩下。如果能参加这次培训，不仅能学到真东西，也能在未来的变革中占据主动。
但她也清楚，这种好事肯定轮不到她这种“资历不够”的年轻人。
“温婉，你想啥呢？”刘姐见她发呆，以为她在为成绩发愁，“及格就行了呗，又不是要考大学。”
“我知道。”温婉笑了笑，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刘姐，我先回去了。”
“行，明儿见。”
温婉走出车间，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站在厂房门口的石阶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食堂吃饭，还没想好，就听见有人叫她。
“温婉。”
是师傅老张的声音。
老张从通道那边走过来，背着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走到温婉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这次表现不错。”
“谢谢师傅。”温婉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打鼓。
老张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既没有具体夸什么，也没有说要给她什么好处。只是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间门口。
温婉站在原地，看着师傅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糟，但也没有那么简单。
她低头拍了拍工装上的棉絮，推着自行车往厂门口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厂区里弥漫着机器的轰鸣声和棉絮特有的淡淡酸味，这是温婉闻了二十年的味道。宣传栏上那张“优化产业结构、人员分流安置”的通知还在那里，只是被风吹得边角卷了起来。温婉经过的时候特意放慢速度看了一眼，发现通知下面又贴了一张新的，是关于技术比武的。
她扫了两眼就把目光移开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先想办法度过眼前这一关。
快下班的时候，厂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女工们骑着自行车往外走，蓝色工装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温婉正准备上车，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温婉。”
是车间主任老郑的声音。
老郑背着手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停住了脚步。他分管这个车间十多年了，什么样的工人他都见过，什么样的猫腻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下周一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这句话，老郑转身就走了，背着手，很快消失在黄昏的厂区里。
温婉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扶着自行车把，掌心全是汗。刚才老郑说话的时候，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种眼神让她想起三天前李建国看她的试卷时的表情——是一样的意味深长。
夕阳把厂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温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有人从身边经过撞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
骑上自行车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回响着老郑的那句话。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不需要考虑，但她需要想清楚的是，老郑找她干什么。
按理说，一个刚进厂两年的小徒弟，考了个及格分，车间主任犯得着亲自通知吗？
温婉踩着自行车的脚蹬子，心里越来越不安。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老郑好像也找过她一次，但具体是什么事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不是什么好事，不然她不会忘得这么干净。
晚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温婉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火烧一样红。她突然想起前世病历本上的诊断结果，那些字她现在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唯一记得的是诊断日期——1997年3月15日，还有三个月就是那个日子了。
如果历史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走，那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温婉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袋。现在最重要的是应付完下周一再说别的。她就不信，一个车间主任还能把她怎么样。
骑到厂区门口的时候，温婉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车间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趴在那里吞吐着烟雾和噪音。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棉絮的气息，混着食堂里隔夜粥的淡淡酸味。
这就是1992年的春天，是她重来的第一天，也可能是改变命运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