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阴悄然而过，咸宜观依旧是往日清冷静谧的模样。
那日午后贵妇们廊下闲谈的秘事，如同一根细密毒刺，悄悄扎进鱼玄机心底。
—— 李亿已悄然离京，远赴江陵赴任。
无人知晓她心底的崩塌，无人察觉她彻夜未眠的憔悴。外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潜心清修、温婉淡然的鱼幼薇，日日诵经练字。安守清规，举止从容平和，跟往日无半分异样。
所有的碎裂、落空、绝望，全都被她死死藏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
极致的痛苦过后，她心底最深处的执念，却生出一份旁人无法理解的侥幸与固执。
她心底一遍遍反复复盘始末，独自为那段濒死的情分寻找生机。
那日贵妇闲谈，只说李亿仓促离京远赴江陵。却未曾说他刻意负心，未曾说他决意断情。
鱼幼薇独坐窗前，望着庭前萧萧落木，指尖轻轻摩挲着空白素笺，心底百转千回。
想他素来身不由己。身居官场，前路浮沉莫测，家中正妻森严，步步皆是牵绊。或许他此番仓促离京，是朝命难违，身不由己。或许他临行仓促，诸事繁杂，根本无暇入观辞别。或许他并非遗忘旧诺，只是初到江陵，立足未稳，需稳住官场根基，待来日诸事安定，方能抽身回望长安。
这些道理，是她独自熬过绝望后，硬生生为自己寻来的宽慰。
夜色沉沉落下，寒露浸庭，万籁俱寂。
观内屋舍里一盏孤灯摇曳，暖黄微光映着她素净的眉眼。连日来强行压下的思念，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明知前路渺茫，明知这场等候虚无缥缈，可心底那点残存的惦念，始终不肯彻底湮灭。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随之响起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观内杂役少女阿乔，端着一碗温好的安神茶汤，低声在外问询：“姑娘，夜深露寒，我可否进来送碗茶汤？”
鱼幼薇收回纷乱心绪，轻声应道：“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阿乔垂首缓步而入，将温热茶汤稳稳置于案上。抬眼瞥见案上空白纸笺，又见她眼底浅浅倦色，不由轻声道：“看姑娘这几日，夜夜独坐灯前，可是观中清寒，心绪不宁？”
鱼幼薇垂眸看着盏中浮动的茶影，语气淡淡道：“无事，只是冬寒难眠罢了。”
阿乔微微垂着眉眼，双手不自觉的搓了搓粗布裙边，满脸真心的关切道:“若是烦闷，明日我陪姑娘去院中散散步，晒晒太阳，也好排解心绪。日日闷在屋中，最是积郁伤身。”
“不必了。” 鱼幼薇微微摇头，声音轻而平缓。
“我已习惯这般静守，倒也无妨。”
阿乔看着她淡然模样，只得乖乖应声：“那姑娘记得趁热饮茶，早些安歇。莫要久坐伤神。”
“知晓了。”
阿乔收拾妥当，躬身轻步退出门外。
屋内再无半点人声，孤灯独影，满心思量。
她不肯仅凭那日，几句庭院听来的闲谈，便彻底推翻过往所有温存。不肯未经一语辞别，便亲手终结所有等候。
若他李亿真的全然负心，全然忘却旧情，又何须悄然离京，避而不见？大可以坦然告别，断她念想。这般沉默远去，仓促远行，未必是绝情，或许是无奈，是身不由己，是暂不能顾。
哪怕这只是她自我慰藉的虚妄揣测，她也愿意守住这最后一寸痴念。
鱼幼薇抬手，缓缓铺开素白纸笺，细细研开浓墨。笔尖蘸满墨色，悬于纸上方寸之间。连日隐忍的思念、遥遥牵挂、隐秘期盼，尽数凝于笔端。
千里江陵，山水迢迢。
长安冬冷风冷，不知江陵彼处风物如何。不知他前路是否顺遂。亦不知他夜深之时，是否也曾，半分想起长安旧人。
心绪翻涌，落笔成诗，字字深情，句句无歇：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一笔一划，落笔凝练沉稳，墨迹渐渐晕开在素笺之上。
这首诗，无嗔无怨，无恨无怼。没有半分质问，没有半分不甘，只有日复一日、奔流不止的绵长思念。是她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对远方之人最隐忍、最卑微的惦念。
诗成之后，她久久凝视纸上字句，心底依旧心绪难平。
一首短诗道不尽牵挂，她再度取来一方素笺，提笔亲手写下私信一封。
信中言辞温和平淡，只问候路途安稳、官场顺遂，只叙长安秋凉、自身安度。全无半句追问、半句责难。她只隐晦提了一句旧时常念之语，静盼对方安好，静待来日音讯。
她不求立刻相逢，不求即刻归期。只求一纸回音，求证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 他未曾全然遗忘，旧日诺言，尚且作数。
写罢，她小心翼翼将诗笺与书信叠放整齐，装入素色封缄，细细封好。
她静待夜半更深，观中尽数安眠，方才悄悄起身，将信函贴身收好。寻来平日里偶尔帮观中传递外信、极为稳妥的值守杂役，悄悄嘱托一番。
“你寻可靠驿卒，悄悄将这封书信送往江陵，切勿声张，不可让旁人知晓半分。”
杂役俯首应声：“姑娘放心，小人晓得轻重，定妥善办妥。”
目送杂役悄然退去，鱼玄机立在夜色之中，望着沉沉夜空，心底五味杂陈。
满城无人知她心事，无人知她等候，无人知她今夜提笔又寄相思。
世人皆懵懂，唯有她一人，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渺茫期盼，将满心深情，遥遥寄往千里江陵。
这不是愚钝，不是看不清世事。
是她在无人告知结局、无人亲口辞别之时，不肯、也不愿，自断余生所有念想。哪怕前路漫漫，归期未定，她依旧愿意静待一场未知的答案。
夜风穿过观里的枝桠，簌簌作响。她静静伫立良久，方才缓缓转身回屋。孤灯仍在案头静静等候，只是她无从知晓，这一封寄向远方的信，会换来何等音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