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堂之中,玉重关伸手便拉住李志鸿的衣袖,示意他落座。动作自然随意,全无藩王对当朝太傅的尊卑隔阂,像是接待多年老友一般。
“来,坐。别站着了,一同用膳。”
玉重关拿起公筷,从面前食盘里夹起一碟精致的江南名菜,放进李志鸿面前的白瓷小碗里。菜肴色泽鲜亮,酸甜酱汁裹着嫩肉。他抬眼看向李志鸿,语气轻快:“尝尝这个,江南名菜,又甜又酸,很是可口。”
说完,他随手拎起一旁的酒壶,倾斜壶身,清冽的米酒缓缓淌入李志鸿的酒盏,斟得八分满。做完这一切,才自己坐回席位,姿态松弛,没有半分王爷的架子,闲谈一般继续方才的话题。
“方才问你,太宰此番南下,是被贬去何处?莫不是岭南?”
不等李志鸿开口,玉重关自顾自絮絮说着,脸上带着几分提点老友的恳切:“若是去岭南,你可得多加小心。岭南一地的官员,没几个省心的。唯独那刺史王昭,最是特殊。此人最擅长溜须拍马,面上功夫做得十足,但是办起事来,倒是绝对靠谱,交代下去的差事,不会半途撂挑子。你到了那边,可多多倚重此人。”
李志鸿握着筷子,一时忘了动。
他本以为,困守江南十年、沉溺内宅、日日嬉游的玉重关,对外界政务、地方官吏一概不闻不问,对外界认知停留在十年之前。他原以为玉重关只知儿女情长、宴饮嬉乐,对地方吏治一窍不通。
可谁料,玉重关话匣子一开,顺着岭南说起,慢慢谈起江南各州府的官吏。
谁性情贪鄙,擅长盘剥乡野;谁清廉死板,不懂变通,极易被同僚排挤;谁善于治水,可倚仗安抚地方;谁私下结交地方豪强,野心暗藏。江南大大小小州府主官、佐官,甚至几处县尉的秉性、优劣、底细,他娓娓道来,几乎介绍了个七七八八。
每一个人名,每一桩地方内情,都说得条理分明,半点不含糊。
他的语气依旧闲散,仿佛只是闲来无事,闲谈邻里琐事,没有半分谋划权谋的戾气,好似只是单纯记下这些官吏性情,以备闲谈。
李志鸿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心底翻起巨大波澜,满心震惊。
怎么会?
玉重关明明对外界大事一无所知,连玉尘驾崩、天下大乱都不曾听闻,却对江南一众地方官员的底细知之甚详。
他明明心志早已枯死,不愿执掌权柄,无心争夺天下,可江南一地吏治人情,尽数了然于心。
李志鸿侧眼瞥了一眼身侧的李文姬。李文姬安静坐着,垂眸看着面前食案,神色淡然,仿佛丈夫这番话,她早已听惯,并不意外。
李志鸿一瞬间恍然。
玉重关不是痴傻,不是全然麻木。他只是不想掌权,却不曾眼盲耳聋。
他拒绝朝堂纷争,不愿再掌大军,厌倦征伐杀伐,所以对外隔绝天下兴亡的消息,不愿再背负社稷重担。可这片江南土地,是他落脚安身之地,府外州县、地方官吏,江南民生百态,他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不打算出手整治,不打算起兵争雄,却没有全然闭目塞听。
玉重关丝毫没有察觉到李志鸿心底的惊涛骇浪,还笑着举杯,对着李志鸿扬了扬:“来,太宰,尝尝这江南米酒,绵软不烈。你在洛都常年喝烈酒,尝尝这个换换口味。”
满堂孩童安静侍立,众姬妾垂首不语。
膳堂酒香混着菜肴香气。
玉重关依旧是一副老友闲谈的模样,可李志鸿再看他,心中观感已经全然不同。
眼前这人,看似沉溺温柔乡,不问天下兴亡,可江南一域的根基民情,他心中清清楚楚。
只是他不想碰,不愿碰,仅此而已。
李志鸿看着眼前全然不知情、依旧天真闲散的玉重关,心底五味杂陈,万千震撼尽数压落。
他看着这杯温热的江南米酒,看着满桌温柔菜肴,看着满堂安宁稚童,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浊气,打破了这十年虚假的太平安乐。
他声音低沉、干涩,带着岁月风霜的沉重,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王爷。”
“无需猜贬官了。”
“洛都……早已无朝堂可贬。”
“大靖……亡了。”
玉重关举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挑,还带着几分散漫笑意,以为老人说笑:“太宰说笑了。”
李志鸿抬眸,目光沉痛而肃穆,字字如铁,砸破十年幻梦:
“先帝玉尘,已死。”
“被天下乱军合围洛都,走投无路,自缢宫墙,殉了大靖山河。”
轰——!
一瞬之间。
方才所有的松弛、笑意、散漫、慵懒,尽数崩碎、归零、荡然无存。
玉重关整个人骤然僵在席位上。
指尖的酒杯微微倾斜,清冽米酒溢出杯沿,淋在指骨之上,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脸上的得意、傲娇、闲谈的轻松,一寸寸褪去。
那双十年间慵懒浑浊、毫无锋芒、只剩温柔沉溺的眼眸,猛地震颤,瞬间空茫一片。
浑身巨震,如遭天崩。
他不说话,不眨眼,不动弹。
没有暴怒,没有悲痛,没有震惊嘶吼。
只有一种极致的、空洞的、猝不及防的茫然,死死笼罩住他整具身躯。
他弃兵权、避朝堂、自污沉沦、甘做废人。
不是叛君,不是叛国。
是避杀、避猜忌、避兔死狗烹的结局。
哪怕当年被削权、被打压、被猜忌、被逼得退守江南,他从未恨过玉尘。
他只是心寒,只是疲惫,只是不想再为这冰冷的君臣江山卖命。
他以为,他退,他废,他庸,便可各自安好。
他守他江南阖家安稳,玉尘守他万里帝座山河。
两两相安,再不亏欠。
可他万万想不到——
他拼死保全、退让一生、隐忍十年的玉氏江山,没了。
那个猜忌他、防备他、打压他的帝王,死了。
十年避祸,十年自污,十年隔绝乱世风雨。
到头来,他避的杀局,终究落了国破君亡的终局。
膳堂死寂无声。
四五十名稚童不敢喘息,众姬妾垂首噤声,满堂肃然。
李文姬静静端坐,眸底微涩,却不上前,不劝慰,不打断。
她等的这一天,终究来了。
李志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于心不忍,低声补了一句:“天下大乱,山河倾覆,早已不是你记忆中的世道了……”
话未说完。
玉重关缓缓松开了手中酒杯。
酒杯轻轻落案,没有碎裂,没有声响。
他一言不发,眼神空洞,仿佛魂魄被瞬间抽离躯体。
缓缓起身。
没有告别,没有问话,没有迟疑。
如同一具失了神的躯壳,一步步、木然走出喧闹尽寂的膳堂。
背影萧条、孤冷、疲惫,再无半分方才傲娇自得的纨绔模样。
他穿过回廊,穿过繁花,穿过满园温柔春色。
一路走到后院湖心停台。
此地四面环水,清风空旷,无人惊扰。
他独自立在停台栏杆前,背对王府,背对阖家安稳,背对江南十年温柔乡。
静静伫立。
一动不动。
不言、不语、不食、不饮、不眠、不歇。
一日。
两日。
三日三夜。
春风拂过鬓发,朝露浸湿衣袍,月夜落满肩头,日昼暴晒身躯。
他始终保持一个姿势,立在停台之上。
像一尊被遗忘在乱世边缘的孤碑。
王府上下,无人敢扰。
孩童不敢近,姬妾不敢窥,侍卫不敢上前,仆役不敢出声。
杨婉儿数次立在远处廊下,红了眼眶,终究不敢迈步。
朱瑶姬遥遥凝望,满心酸涩,唯有默然垂泪。
李文姬日夜立于远处阁楼窗前,静静望着那道孤冷身影,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心疼与沉重。
她护住了他的命。
护住了他的名。
护住了他的阖家子嗣、江南基业。
唯独护不住他心底,那早已枯死、却残留半生羁绊的君臣旧念、旧朝山河。
十年前,他心死兵权。
今日,这三日伫立,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盘旋。玉重关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想当年君臣对峙,玉尘执意削他兵权,处处提防、步步紧逼的光景。
他终于读懂了帝王心底最深的执念。
玉尘宁死,也不愿意再让他玉重关出世。
哪怕江山倾覆,乱军攻破洛都,玉尘也不愿把这万里河山,交到他手中。宁可自己身死,王朝覆灭,也不愿让他再执掌兵马,重回朝堂。
一念及此,心口便如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旁人或许不解,可玉重关心中清楚自己这份忠。
他当年手握雄兵,横扫北疆,守国门、定动乱,从来没有半分谋逆之心。他一身刀伤,满身血汗,皆是为玉氏天下而搏。他愿意为国赴死,愿意镇守边关,唯独扛不住帝王无休止的猜忌。
所以他主动放下一切,自污避祸,甘愿背负一身污名退到江南。
他退让,不是惧怕厮杀,而是不想君臣刀兵相向,不想落得谋逆罪名,玷污自己一辈子守下的忠名。
他想着,只要他归隐,不再插手朝堂,玉尘便可安心坐稳江山,大靖便能延续。他守忠,君守国,两相成全。
可到头来,玉尘宁可以身殉社稷,宁肯王朝崩塌,也不肯在危难关头召他北上。
这份忠,他捧了半生,舍了半生,最后落得这般结局。
他没有怨怼,只有无尽悲凉。
忠是他刻入骨血的东西,不因帝王猜忌而消散,不因自身蒙污而磨灭。
他愿意受贬,愿意自毁名声,愿意远避江南,都是身为臣子的本分。可他万万不曾料到,君王最后的抉择,竟是宁死,不用他。
湖面水波缓缓晃动,风吹起他鬓边白发。三日三夜,他立在栏杆边,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沉沉的哀戚。
江南依旧繁花似锦,膳堂依旧安稳有序,子嗣依旧满堂繁茂。
唯独那座湖心停台上的人,
听完一句君死国灭,从此人间再无半分温柔嬉闹,再无半分纨绔轻狂。
天下倾覆的寒意,
终究还是渡江南下,
冻穿了他十年伪装的安乐皮囊。
他低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喃喃自语。
“臣的忠,从来不假。只是陛下……到死,都不愿再用臣。”
就在整座王府沉于死寂悲戚之时,王府外门侍卫快步穿廊过榭,神色恭谨地奔至内院,躬身向值守侍女通传。
不多时,消息层层递报,最终落至李文姬耳中。
交趾刺史赵衍,携重礼专程南下扬州,登门求见王爷玉重关。
彼时李文姬正立在阁楼窗前,遥遥望着湖心那道萧瑟孤影,眉眼沉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沉凝。
听闻通传,她未有半分迟疑,甚至无半分思索停顿,当即淡淡开口,准其入府、直赴湖心停台觐见。
无人知晓她心底的算计与通透。
赵衍此来,绝非单纯拜谒,是乱世投主、携礼媚上、求保全境、依附江南。
而眼下死寂沉郁的局面,正需要一桩外物、一桩外事,破开玉重关封闭自我的死局,逼他从三年哀戚、君臣旧梦的沉溺中,缓缓回神。
片刻后,一名身着南疆刺史官袍、面白微胖、眉眼圆滑世故的中年官员,躬身哈腰,小心翼翼跟着侍卫穿过层层庭院。
湖心停台,清风萧瑟。
三日三夜不动不言的玉重关,立在栏杆前,衣袂垂落,死寂得如同石像。
满园无人敢语,连风吹花叶的声响都轻了几分。
不多时,交趾刺史赵衍被引至园外。
他一身官袍熨帖整齐,却一路走得满头细汗,腰始终弯着,肩膀塌着,脸上堆着一层极尽讨好、小心翼翼的谄媚笑意。眉眼弯缩,眼底满是惶恐,偏偏嘴角强行挂着恭顺笑容,一副卑躬屈膝、极力攀附的模样。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大靖没了,洛都崩了。
如今长江以南,南洋万海,玉重关说了算。
他私自调动交趾郡兵,跨海吞并独立的吕宋岛国,将其纳入交趾辖地,看似拓土有功,实则是无诏擅战、私下扩疆,犯了江南地界最大的忌讳。
若是玉重关较真,一纸口谕,江南水师顷刻南下,他满门、交趾全境,顷刻覆灭。
所以他千里奔袭,不带珍宝金银,只带玉重关最喜爱的利民巧器,只求讨好、求恕、求默许。
一众仆从将四样南疆新制器具整齐铺开:联动手摇水车、复式风力脱粒车、田间巨型通风风车、纸裹碳芯炭笔。
件件精巧实用,皆是利农便民的当世巧物。
赵衍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躬身长揖,腰弯得几乎贴腹,脸上谄媚笑意更浓,声音恭顺软糯,半点封疆刺史的傲气都无:
“下官交趾刺史赵衍!叩见王爷!”
他抬头时,眉眼堆笑,眼底满是讨好逢迎,小心翼翼偷瞄玉重关的神色,生怕撞见半分怒意。
死寂的停台上,玉重关依旧背对满园,身形未动。
赵衍不敢停,连忙趁热开口,语气谦卑至极,字字带着讨好:
“王爷十年镇守江南,安民护土,南疆万民日夜感念您的仁德!如今天下大乱、中枢倾颓,各地乱象丛生,唯独王爷治下江南、南疆一带,百姓安居、烟火不绝!”
这番吹捧脱口而出,神色极尽恭维,脸上笑意堆得愈发浓烈,刻意把姿态放得极低。
他微微顿首,故作惶恐,收敛几分笑意,装出愧疚自责的模样,继续道:
“下官近日为安定南疆海境,私自调遣交趾郡兵马,平定屡生事端的吕宋岛国,将吕宋全境纳入我交趾郡管辖,归入大靖疆土!”
“只是此事仓促行事,未提前禀请王爷示下,是下官胆大僭越,下官自知罪孽深重,日夜寝食难安,满心惶恐!”
说罢,他再度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要对向地面,谄媚又惶恐:
“下官知晓王爷心怀万民,最喜利民安农之术!故而倾尽交趾匠人力气,制得几样便民器具,专程千里赶赴扬州,敬献王爷!”
他侧身抬手,指着满地精巧器具,眉眼发亮,极力夸赞,讨好意味拉满:
“此乃联动手摇水车,无需借水势,旱灌涝排,省力十倍,可养万顷良田!”
“此乃复式风力脱粒车,借风脱谷筛粮,省去万民数月劳苦!”
“还有田间通风风车,可防潮储粮,护百姓整年口粮无忧!”
“最后这纸裹碳芯炭笔,新创巧物,轻便易用,官民皆可使用,普惠天下!”
赵衍抬眼,眼巴巴望着玉重关孤冷的背影,脸上谄媚笑意从未褪去,语气卑微哀求:
“下官无半分私心,只为安定疆土、便利万民!今日专程前来,只求王爷宽宥下官擅专之罪,默许吕宋归入交趾辖地!往后南疆所有地界、所有海域,下官唯王爷马首是瞻,俯首听命,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满园寂静。
风吹过湖面,掀起细碎涟漪。
足足三日三夜,未曾出声、未曾动弹的玉重关,喉结终于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没有嬉笑、没有慵懒,只剩三日沉淀的苍凉淡漠。他目光淡淡扫过卑微跪地的赵衍,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慵懒的冷斥,开口便是随意又威严的口吻:
“哦!原来是你这狗东西。”
“本王早就打过招呼,南疆近海诸国、岛邦部落,不准你们私下随便兴兵、随意剿灭吞并,你忘了?”
一句话落下!
赵衍浑身猛地一哆嗦,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心头巨震,吓得当即伏地叩首,慌忙抬头急声辩解,语速极快,拼命洗白自己,极尽狡辩讨好:
“王爷恕罪!下官万万不敢违逆王爷禁令!实在是吕宋一地,留之有害,取之大利,下官也是为民请命、被逼无奈啊!”
他连忙抬首,眼神恳切,谄媚又急切,滔滔细数吕宋利弊,句句往安民利民、顺应天理上靠:
“吕宋虽是海外岛国,自立邦国,可境内部落世家残暴至极!当地贵族肆意压榨盘剥子民,苛税酷刑层出不穷,百姓牛马不如,日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怨声载道,早无生路!”
“再者吕宋水土得天独厚,温热多雨,土壤肥沃无比,盛产良种稻谷、异域杂粮,产出的粮食口感绝佳、产量极高!一旦彻底归辖交趾,改良粮种、推广种植,足以滋养南疆百万百姓,岁岁丰收,再无饥馑!”
“且吕宋扼守南洋要道,海岛港湾优良,商贸便利、渔产无尽、海利丰厚!下官吞并此地,绝非私心拓疆、贪图权土,只为除暴安良、解救岛民、充盈南疆粮库、稳固王爷治下南疆海境!”
赵衍伏在地上,头不敢抬,语气极尽诚恳,谄媚姿态拉满,拼命将自己的私自擅战,包装成替天行道、为民除害、造福江南的大功。
字字句句,皆是狡辩,却句句扣着安民、利民、稳南疆的核心,精准拿捏玉重关最看重的底线。
玉重关静静立在台上,漠然听着。
他本厌权争、厌杀伐、厌朝堂算计。
可他毕生心软、执念苍生,最见不得百姓受世家贵族欺压,最惜良田粮种、民生福祉。
目光扫过满地利民农具,再听完吕宋万民疾苦、粮产无尽的实情。
三日积压心底的君死国灭、忠而被弃的悲凉,悄然被一丝人间烟火、苍生疾苦冲淡。
他沉默片刻,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淡漠释然:
“既然是除暴安良、利民固本。”
“罢了。”
“吕宋归交趾,此事准了。既往不咎。”
短短数语,轻飘飘落下。
一言定南疆海岛归属,赦免赵衍私自发兵、擅自拓疆的滔天僭越之罪。
赵衍闻言,如蒙大赦!
瞬间狂喜涌上眉眼,原本惶恐惨白的脸,瞬间绽开极致谄媚、感激涕零的笑容,连连重重叩首:
“谢王爷宽宥!谢王爷圣明!王爷仁德覆南疆,万民有幸!往后下官与交趾全境、吕宋新土,永世唯王爷马首是瞻!南洋寸土,皆听王爷号令!绝无二心!”
他磕头连连,语气恭敬谄媚到极致,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攀附权贵的笃定。
眼前这位看似荒废十年的废藩王,依旧是南疆真正的天!
远处阁楼之上,李文姬静静伫立,眸光温柔释然。
她看着湖心亭中,彻底从君臣旧梦、亡国悲戚中抽身的身影,心底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玉重关的哀,殉的是旧君旧朝。
而此刻的他,终于重新看见——
自己毕生守护的,从来不是一个帝王、一座朝堂。
是良田万顷,是万民安生,是烟火人间,是天下苍生。
十年避世,一朝回神。
乱世风雨,自此,江南玉重关,重新睁眼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