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下午,第一节是数学。
林晚星踩着预备铃进的教室。她今天来得晚,十二点四十分才从食堂出来,路上又绕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走到教学楼的时候铃已经响了。她从后门溜进去,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酸,里面装了太多东西——数学课本、练习册、英语卷子、还有那本速写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带了速写本,明明周三才有美术课。大概是昨天画到一半没画完,顺手塞进去了。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她的座位。她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很轻,不想引起注意。
坐下来之后她做了一件事。
回头看了一眼。
第四排,靠窗。江叙白的座位。
空的。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数学课本摊开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搁在课本旁边,笔帽没盖,笔尖朝着正前方,摆放的角度很正,像有人特意对齐过桌面边缘。
她收回视线。
"看什么呢?"许嘉树从前排转过来,下巴搁在她桌面上。
"没看什么。"
"你看他座位了。"
"我没有。"
"你回头了。"
"我脖子酸。"
"你脖子酸回头?你回头是往右不是往左。"
"……你管得真多。"
许嘉树笑了笑,转回去了。
林晚星翻开数学课本,第五十六页,三角函数。公式密密麻麻排了半页,她看了三行,一个字没看懂。不是看不懂,是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一种很轻的、飘着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落在心口某个地方,不重,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那儿。
十二点五十八分。后门有脚步声。
不重。不急。书包带子蹭过门框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她没回头。但听到了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听到了书包放在桌面上的闷响。听到了拉链拉开的声音。听到了笔记本被翻开时纸张翻动的脆响。然后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匀速的,像某种节拍器在数拍子。
江叙白来了。
她知道是他。这些声音她已经听了四十多天了。从开学第一天坐到他斜前方开始,这些声音就变成了她下午上课前的背景音。和窗外的鸟叫、走廊里的脚步声、粉笔灰落在阳光里的样子一样,变成了某种日常。
但日常不代表不在意。
十三点整,上课铃响。
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镜片很厚,讲课的声音像在念经,一个调子从头念到尾。他走进来,把一摞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转身在黑板上写。
"今天我们讲三角函数。第五十六页。翻到。"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sin30°=1/2。cos30°=√3/2。tan30°=√3/3。他一边写一边念,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
林晚星看着黑板看了三十秒。
然后她的视线滑下去了。
滑到窗户。窗外的梧桐树。十月的叶子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挂着绿,黄绿交错,在阳光里很好看。风一吹,落下来一片,打着旋,飘到窗台上,停在那里。
她看了那片叶子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纸。
很小,大概两指宽。边缘毛糙。她撕了两下,第一下没撕直,纸的边缘歪了一个角,第二下补了一下,还是歪的。她用指甲把毛边掐掉了一点,没掐干净。
把纸摊在桌面上,铺平。
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开始画。
先画一个圆。不圆,有点扁,像被压过的鸡蛋。她用橡皮擦了左边一截,重新描了一遍,还是不够圆,算了,就这样。然后画两只耳朵耷拉下来,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像扇子,小的那个像叶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画得不一样大,可能手抖了。鼻子是一个圈,画了两遍,第一遍太小,擦掉,第二遍大了,又擦掉,第三遍才合适,不大不小,刚好在脸的正中间偏下。眼睛是两个点,画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右边那个点歪了,比左边的高出一截,像在翻白眼。四条腿短得像火柴棍,她特意把左前腿画短了一点,因为猪的腿本来就短,再短一点才丑。尾巴是一个小卷,画在屁股后面,像问号。
画完了。
她低头看。
确实丑。圆脑袋,大耳朵,歪鼻子,眼睛一高一低,四条短腿,一个卷尾巴。她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丑,第二遍觉得更丑,第三遍觉得丑得还行,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她把纸团揉成小团,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纸团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她把纸团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换回来。
然后她回头。
很快,就一秒。
他坐在后面,低着头,在数学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匀速移动,沙沙沙,沙沙沙。他的字很工整,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每一行都对齐,像印刷体。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卫衣袖口拉到手腕,手指露出来,修长,中指第二关节有一个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她转回来。
心跳快了一拍。
她把纸团往后一扔。
纸团很小很轻,划了个弧线,落在他桌上,滚了一下,停在他笔旁边。她听到他停笔了,笔尖离开纸面,纸团被拿起,展开,安静了两秒。
她趴在桌子上,脸朝着他的方向,但眼睛看着自己的课本,假装在看第五十六页。
然后纸团扔回来了。
落在她胳膊旁边,碰到她的袖子。她拿起来展开。那只猪还在,旁边多了一个字:"丑。"
他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比她的好看太多。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又撕下一角纸,画了另一只猪。比第一只更丑,腿更短,耳朵更大,鼻子歪得更厉害,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像被门挤过。她把纸团往后一扔,回来得更快,纸上多了两个字:"更丑。"
她抿住嘴,嘴角在抖。又撕了一张,画了一只猪,这次画了三条腿。扔过去,回来:"你画的猪都是三条腿?"
她笑了,很小,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数学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cos的平方加sin的平方等于一,这个公式要记住——"她没在听。
拿起笔在纸上写:"你的字好看。"扔过去。这次等得久了一点。纸团回来:"你的猪不好看。"她又写:"那你的猪呢?"回来,纸上多了一只猪,比她的还丑,圆得像个球,没有耳朵,眼睛一大一小,腿是火柴棍比她的还细,旁边写着:"比你的好看。"
她看着那只猪低下头,嘴角翘起来了。不是憋着的笑,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压不住。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笔袋里,和前面的几张放在一起。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合上课本:"作业,第五十六页,一到十五题,明天交。"全班哀嚎。林晚星把课本合上收拾东西磨磨蹭蹭,先把笔袋拉上,再把课本塞进书包,再把练习册放进去。
许嘉树从前排转过来趴在她桌上:"星姐。"
"干嘛。"
"你数学课在干嘛?"
"听课。"
"你没听课。"
"你怎么知道?"
"你回头了。"
"我没回头。"
"你回头了,我看到了,你往后扔了个东西。"
"你看错了。"
"纸团,落在他桌上。"
"……"
"然后他扔回来了。"
"你看错了。"
"我坐你前面我能看错?"
"你坐你前面你管得着吗?"
"我不管,但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完了。"
她把笔袋拉上塞进书包:"我什么都没完。"
"你笑了。"
"我没笑。"
"你嘴角翘了。"
"你看错了。"
"你每次都说看错了。"
"因为你每次都看错了。"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叙白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写什么,不是数学作业,是那只猪。他在那只猪旁边又加了一笔,画了一个圈像月亮。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她在看,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他看着她,她转回来走了。
走廊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她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手伸进笔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
拿出来展开。
那只猪。那个"丑"字。那只更丑的猪。"更丑。"三条腿的猪。"你画的猪都是三条腿?"他的字好看。"你的猪不好看。"他的猪。"比你的好看。"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笔袋里。
拉上拉链。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鞋尖上。她踩着那片光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