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清素来行事端正,有错必纠,从无徇私之心。那日看过所有密报见闻,自省疏漏之后,便即刻命心腹女官对照查实,将各司局中徇私偏颇、拿捏份例、苛待下人的几名管事姑姑一一核查清楚。件件核实,桩桩有据可依。
晨光洒落宣光殿,殿内肃穆规整,内侍宫人分立两侧,气氛沉静端严。
几名执掌份例派发、司职各司局的管事姑姑,垂首立于殿中,个个面色发白,身形微颤。
冯清端坐后位,神色平静,只将手中查实的罪状条目,缓缓置于案前。
“本宫定六宫规制,份例均等,劳逸有度,为的是六宫安稳,尊卑有序,下人各安其分。” 她语声清朗,字字公允。
“本宫疏于细察,致使你们借机弄权,徇私偏颇。苛待杂役宫人,积攒诸多怨言,令宫中风言四起。是本宫察查不密之过,亦是你们恃职妄为之错。”
为首的管事姑姑慌忙跪地,叩首请罪:“娘娘恕罪!奴婢知错,皆是奴婢一时糊涂,绝非有意败坏宫规,恳请娘娘宽宥!”
其余几人也纷纷伏身求饶,连连叩首。
殿内无人出声,唯有殿外清风穿廊,静静掠过阶前。
冯清垂眸看着阶下众人,语气依旧公允,不偏不倚:“身在其位,当守其职。本宫既往不咎,便是纵容姑息。往后宫中规矩形同虚设,积弊更甚。”
她抬手淡淡吩咐:“各司渎职者,罚俸三月,杖责二十。调离原职,贬为杂役。往后份例派发、宫人劳逸,由本宫心腹女官亲自监管,按月核对,日日巡查,杜绝偏颇。”
“奴婢等谢娘娘恩典!”几人再不敢辩驳,俯首领罪。
不多时,旨意传出宣光殿,迅速传遍六宫各司局。
不过半日光景,所有宫人内侍尽数知晓:中宫彻查了份例积弊,处置了徇私管事。往后分发物料一视同仁,再无厚薄之分,辛劳劳逸也尽数,均匀排布。
一时之间,宫巷之间那些连日流转的私语、怨言、细碎流言,瞬间消散无踪。
宫中表面风波尽平,重回一派安宁规整、尊卑有序的盛景。
知鸢依旧日日外出当差,往来各司局之间,所见所闻,已然截然不同。
从前随处可闻的低声抱怨尽数消失,各司宫人安分值守,各司其职,无人再敢闲谈是非。遇见往来的内侍女官,皆是恭谨行礼,恪守本分,六宫风气骤然清正肃穆。
途中偶遇,先前曾向她吐露委屈的洒扫宫女,对方如今眉眼舒展,再无往日郁结。看见知鸢,只远远屈膝浅礼,笑着颔首致意,却再不敢驻足闲谈半句。
宫中规矩已正,弊端已除,无人再敢滋生怨言、私传闲话。
暮色降临,执鸢诸事办妥,安然折返清晖殿,入内回禀日间见闻。
殿内晚风轻柔,帘幔轻垂,冯妙莲静坐窗前,手捧一卷经书,神色温顺恬淡,一如往日。
知鸢垂首立在案前,轻声回禀:“皇后娘娘今日已然彻查各司积弊,处置了数位徇私管事,重新规整了六宫份例与劳逸分派。如今六宫流言尽散,宫人无人再敢私语,宫中风气已然肃清。”
冯妙莲缓缓放下手中书卷,眸光清淡,静静听着,并无半分意外之色。
“皇后立身端正,守礼有德,从来都是有错必纠,不护下僚私弊。” 她语声轻缓平和。“如今整肃宫规,厘清积弊,是意料之中的事。”
知鸢又轻声道:“如今宫中再无半句怨言,表面已全然太平。宫人皆感念娘娘公正,六宫看似已然恢复如初。”
冯妙莲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庭前花木静谧,晚风簌簌,眼底温顺之下,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清明通透。
她看得最是透彻。
六宫的流言,可以凭规矩肃清。宫中的弊病,可以凭手段整改。
唯独人心,覆水难收。
数月以来,底层宫人受过的委屈、挨过的苛责、无处诉说的郁结,都是真的。她们在绝境困顿之时,无人体恤、无人过问,唯有知鸢待人谦和、温厚有礼,肯予一丝细碎暖意,也是真的。
如今皇后纵使补救周全,抹平所有不公,规整所有规矩。可宫人心中那份冷暖记忆,早已深深落底,再也无法尽数抹去。
嘴上的怨言没了,眼底的敬畏回来了。可心底悄悄倾斜的分寸,再也回不到从前。
冯妙莲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规矩可整,弊病可除,唯独人心不可逆。”
执鸢闻言,微微一怔,低头深思片刻,瞬间了然。
是啊,风波可以强行平息,过错可以及时修正,可那些日夜积攒的委屈、那些无人慰藉的寒凉、那些偶然所得的暖意,早已悄悄在无数底层宫人心中,分出了亲疏远近。
皇后赢了规矩,稳住了中宫体面,抚平了六宫风波。
可那些无声散落的人心,早已悄然归于清晖殿一侧。
冯妙莲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语气依旧温顺无争。不见半分欣喜,唯有一丝历经世事的凉薄通透。
“皇后此番处置,公允得体,无可指摘。” 她轻声道。
“往后明面上,六宫长治久安,再无风起浪涌。无人能寻到半分错处,无人能再起半句流言。可真正的棋局胜负,从来都藏在无人察觉的人心深处。”
执鸢轻声问道:“娘娘,往后我们依旧照旧行事即可吗?”
“照旧。” 冯妙莲轻轻颔首,字句沉稳克制。
“不争、不抢、不察、不辩。我们依旧安居殿中,谨守本分,待人谦和。守好自身分寸即可。”
她垂眸,心底思忖,自己从无意搅动风雨,从无心争夺权位。
是深宫凉薄,规矩冰冷,许多事由不得人,世事的洪流,一步步将人心推至身前。
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两殿遥遥相对。
遥遥可见宣光殿灯火明亮,规整肃穆,力求六宫清明安稳。而清晖殿这一方灯火温软,静默无声,不知不觉间,已拢住许多细碎人心。
风波仿佛暂歇,可她清楚,一场无声的变局,才刚刚由此启幕。往后岁岁年年,宫规礼法、尊卑位次依旧。只是人心所向,早已在无人察觉之时,悄然改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