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寨口的气氛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几个寨民躲在屋檐下，探着头，不敢靠近。
老人站在秦垣身后不远的地方，木杖拄在地上，手指在杖头反复摩挲，像是在祈祷什么。
秦垣握着血木剑的剑柄，剑身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中年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只黑色的木杖中苏醒。木杖散发出的黑雾越来越浓了，在空气中缓缓游走，试探着前方的边界。
中年人还在笑，但那笑意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从容了。
他的目光在秦垣和阿木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重新估算什么。
他大概已经看出来了，秦垣不是普通的外乡人。
血木剑的气息，康青竹指尖的青光，还有高罗真、高罗琦身上那股受过严格训练的道门弟子特有的从容，都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来这里之前，大概只打听过阿木一个人的情况。
中年人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你爹带走了蛊地深处的一件东西。”中年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更多人听到的事，“那件东西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你们寨子。把它还给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木的手没有抖。刀尖稳稳地指向那只黑木杖上的虫形雕塑，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爹没拿任何人的东西。你们害死了他，现在还想来抢他留下的东西？你们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中年人的笑终于消失了。
他的嘴角拉平，那条因笑意而绷紧的弧线松弛下来，露出下面一张冰冷寡淡的脸。“你爹的死，是他自己选的。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不肯交出来，怨不得任何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黑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我不想在寨子里动手。但你如果非要逼我，我也不介意让寨子里的人，看看他们得罪的是什么人。”
阿木的刀锋没有晃动，但他的指节微微发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没有后退。
秦垣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阿木的气息在变沉，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正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秦垣松开了血木剑的剑柄，一步跨出，挡在了阿木和中年人之间，他站在那道黑雾和寨民之间。
“你的话，说完了。”秦垣的声音不大，但字眼咬的很重，“现在给你两条路。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来。或者，你们可以试试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力从这座寨子里带走任何东西。”
中年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被挑衅的蛇，缓缓直起了上半身。
他的手指在黑木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杖头的黑雾猛地浓了一瞬。
高罗真的剑完全出鞘了，剑尖对准了中年人。
中年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外乡人，我记住你了。”他后退了一步，黑木杖上的黑雾缓缓收回像潮水退去，“阿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天后我会再来，到时候如果你还没有决定好，我会替你决定。”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寨门。
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铃铛叮当作响，像一串被风扯断的珠子洒落在地上。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密林，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寨口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秦垣耳边回荡的铃铛余音。
角落里，几个寨民悄悄从屋檐下探出头，彼此低语着刚才发生的事。
老人拄着木杖走过来，在秦垣身边站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木，叹了口气。
“他们会回来的。三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阿木，你爹留下的那件东西，到底能不能换寨子一个安宁？”
阿木没有回答。
他握刀的手垂了下来，刀尖抵在地上，肩头微微塌陷，像是全身的力气忽然从某个看不见的孔洞里被抽空了。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说：“我家惹出的事，我自己担。不管那个东西怎么处理，都不会连累寨子。”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木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们跟我来。”
秦垣看了康青竹一眼，康青竹微微点头。
秦垣跟着阿木，穿过寨子的石板路，走进那座木楼。
楼下的房间和他住的那间差不多，桌椅、床榻、简陋的木架。阿木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阿木的屋子比他想象的要更乱。
被褥没有叠，堆在床角，桌上有半碗没吃完的饭，已经干硬了，碗边落了几只细小的飞虫。
墙角放着一只木箱，箱盖没有合严，露出里面的一角布料和几根干枯的草药。
阿木走到桌边，把桌上的碗推到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粗糙，像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河滩石。
但它上面刻着一些纹路，很浅，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画上去的，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秦垣盯着那块石头，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波动。
他体内的道炁在它靠近时微微翻涌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撩拨了一下，又很快平息下来，只留下一道隐隐的嗡鸣感在经脉中缓缓退去。
他的目光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阿木。
“这是……我爹从蛊地深处带回来的。”阿木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说，“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受了重伤，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只把这个塞进我手里，还说了几个字。‘里面有东西’。”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块石头我看了好几天，也没发现什么端倪，但我知道，那些人要的就是这个。”
“这，似乎是个邪物，而且可能和湘西三邪有关。”康青竹看着这块石头，微微蹙眉。
湘西三邪，即赶尸，巫蛊和落花洞女。
秦垣听罢，眉头一皱，说道，“这到底是哪一邪？方才似乎勾动了我的道炁。而且为何会和阿旺以及这个村寨扯上关系？”
康青竹摇了摇头，说道，“不好说。但这石头的确有股子阴气。在苗疆地界，凡是牵扯到阴气，必然脱离不了湘西三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