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在前面，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瘴气中回响。
　　
　　穿过密林，绕过一处长满青苔的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村寨依山而建，数十间木楼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坡上，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瓦缝间长满了青苔，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暗绿色的光。
　　
　　寨口立着一道石砌的门，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有艾草、有菖蒲。
　　
　　 还有一些秦垣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风中轻轻晃动。
　　
　　老人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秦垣等人。“到了。寨子不大，你们不要乱走。”
　　
　　他的目光扫过秦垣腰间的血木剑，又看了看康青竹背着的包袱，“尤其是你们身上的那些东西，不要随便拿出来。”
　　
　　高罗真点了点头，将剑鞘往怀里拢了拢。
　　
　　高罗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剑柄压低了半寸。
　　
　　秦垣收起血木剑，让它被衣袍遮住，然后跟着老人走进了寨门。
　　
　　寨子里的气氛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沉郁。
　　
　　木楼的门窗大多紧闭着，偶尔有一两个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看到秦垣等人，又迅速缩了回去。
　　
　　几个蹲在屋檐下的老人抬眼看了他们一下，目光中带着警惕和审视，像在打量一群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秦垣能感觉到，这座寨子笼罩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人带着他们穿过寨子，在一座木楼前停下。
　　
　　木楼不大，两层的结构，底层堆放着柴火和农具，上层住人。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你们先住这里。”老人推开楼下的木门，里面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角落里有一张铺着草席的床榻，“阿木住在上面的那间。他现在不见外人，你们最好别上去找他。”
　　
　　秦垣点了点头。“多谢老丈。”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寨子的拐角处。
　　
　　秦垣走进屋里，将血木剑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
　　
　　康青竹跟了进来，在对面坐下，高罗真和高罗琦站在门口。
　　
　　高罗真忍不住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秦垣沉默了片刻。“先住下来。阿木现在不愿见人，我们强求没用。”
　　
　　高罗真还想说什么，被高罗琦拉了一下袖子。
　　
　　他闭上嘴，没有再问。
　　
　　第二天，秦垣没有去找阿木。
　　
　　他早早起来，顺手帮寨子里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劈了一堆柴，又帮另一户人家把漏雨的屋顶补上了几片瓦。
　　
　　他没有提带路的事，也没有问任何关于阿木的问题，只是默默地干活。
　　
　　寨民起初对他很警惕，但见他只是干活，不多话，警惕渐渐变成了默许，又从默许变成了偶尔的搭话。
　　
　　秦垣从他们零星的对话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阿木的父亲确实上个月去世了，死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
　　
　　寨民们不愿多提，但秦垣能感觉到，他们提到阿木父亲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恐惧。
　　
　　阿木父亲的死，可能不是普通的自然死亡。
　　
　　有人在他父亲去世后，隔三差五地来寨子里找人。
　　
　　找的不是别人，正是阿木。
　　
　　那些人穿着打扮不像寨子里的人，也不像普通的苗人，说话带着一种秦垣说不上来的调子。
　　
　　他们每次来都黑着脸，说“把阿木交出来”，寨民们不敢得罪，只能推说阿木不在。
　　
　　那些人走了之后，寨子的气氛会比之前更压抑几天。
　　
　　第三天，秦垣在寨子后面的溪边遇到了高罗真。高罗真蹲在溪边，手里捧着一把水，没有喝，只是看着水发呆。
　　
　　秦垣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怎么了？”
　　
　　高罗真将水泼掉，甩了甩手。“我在想，阿木到底在躲什么。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秦垣疑惑的问道，“传闻苗疆蛊地人人都懂蛊术，能是什么人和什么事，让阿木这个样子？”
　　
　　高罗真摇了摇头，说道，“秦道长有所不知，苗疆并非是人人都懂蛊术。就拿这个千人村寨来说，真正懂蛊术的可能还不到十人。而且还未必是什么高手。”
　　
　　秦垣点点头，表示明白。
　　
　　高罗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我再去打听打听。”
　　
　　他转身走开了。
　　
　　当天傍晚，高罗真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猎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损严重，看得出用了很久。
　　
　　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颜色深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晾干的。
　　
　　高罗真将猎刀放在桌上，面色有些复杂。“我在阿木门外看到的。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把这把刀还给他’。”
　　
　　秦垣拿起猎刀，刀鞘上的纹路已经被磨损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一些图案，像是某种虫子的形状。
　　
　　他将刀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高罗琦走过来，拿起猎刀翻看了一下。“这把刀不是阿木的。”
　　
　　她的声音轻了几许，“是阿木父亲的。”
　　
　　秦垣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耳的裂痕。
　　
　　秦垣猛地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血木剑，快步走出屋子。
　　
　　寨口站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串串铃铛，走路时叮当作响，像蛇在爬行。
　　
　　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中年人，面容苍白，眼窝深陷，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寨子里的每一间屋子。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黑色的木杖，杖头刻着秦垣认不出的符文。
　　
　　老人站在寨口，挡在三个人面前。
　　
　　似乎是因为恐惧，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还算稳。“阿木不在寨子里。你们走吧。”
　　
　　高瘦的中年人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皮。“不在？我观察好几天了，他的屋子门虽然关着，里面有人走动。你当我是瞎子？”
　　
　　他向前迈了一步，老人拦不住他，被他推开，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秦垣快步走上前，扶住老人，然后挡在了那个中年人面前。
　　
　　中年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秦垣身上，从脸看到腰间的剑，又看到身后的康青竹和高罗真、高罗琦。
　　
　　“外乡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这里的事，和你无关。”
　　
　　秦垣没有动，也没有让开。“这里是苗寨，不是你的地盘。你在这里闹事，就是和寨子里的人过不去。”
　　
　　中年人的目光冷了一瞬，嘴角却微微上扬。“你知道我是谁？敢和我这样说话？”
　　
　　秦垣没有回答。
　　
　　中年人抬起黑木杖，杖头的符文对准了秦垣。
　　
　　高罗真的手按上了剑柄，高罗琦比他更快，剑已经出鞘了半寸。
　　
　　康青竹没有动，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月白色的长衫下，指尖亮起微光。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的人，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盖的疲倦。“你们要找的是我，别动他们。”
　　
　　秦垣抬起头。
　　
　　木楼二层的窗户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散乱，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下一片青黑。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猎刀，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和高罗真在门缝里发现的那把很像。
　　
　　只是这一把的刃口还闪着光，明显是刚刚被磨过。
　　
　　“阿木！”高罗琦轻声唤道。
　　
　　中年人抬起头，看着阿木，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你终于肯出来了。”
　　
　　阿木没有接话，只是翻过窗台，踩着楼梯的扶手，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走到秦垣身边，和秦垣并肩而立，面朝那个中年人。
　　
　　他没有看秦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秦垣能听到：“你为什么要帮我？”
　　
　　秦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高家的人信你。我信高家的人。”
　　
　　阿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握刀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他看着对面的中年人，刀尖微微抬起，指向那根黑木杖。“他们不是来杀我的。他们是要带走我爹留下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秦垣能听出平静背后的东西。
　　
　　中年人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一声。“你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我们走。不交，你知道后果。”
　　
　　阿木没有回答，也没有放下刀。
　　
　　“何必废那么多话，杀了这小子，进去搜就是了。”
　　
　　中年人身后的一人，忽然晃了晃手中的木杖。
　　
　　寨口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那三个黑衣人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也吹得秦垣的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