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封砚眸中的决绝再无半分动摇。
他心念微动,周身狂暴翻涌的嗜血气息骤然收敛,隐嗜獠内丹所激发的增幅效果尽数撤去。
暴涨的神力缓缓回落至七阶神皇境中期的平稳状态,体内经脉因方才极致透支与骤泄传来针扎般的酸胀感。
他不再强撑,任由身躯坠入冰冷刺骨的深海海水,盘膝坐于蜃龙骸骨堆中,闭目调息。
浩瀚精神力缓缓收拢归位,残存神力顺着经脉周天流转,封砚摒除一切杂念,全身心投入恢复之中。
幻境之中无昼无夜,死寂的骨海连水流都凝滞如冰,时间在这片荒芜之地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眉心微蹙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枯竭的神识与透支的神力尽数回补,周身气息沉稳凝练,再无半分虚弱之态。
他身形一纵腾空而起,径直朝着蜃龙王巨大的漆黑头骨疾飞而去,身形一晃便钻入空洞阴森的颅骨之内。
颅骨内部空旷如墓,四壁爬满暗绿色水藻,中央那枚赭石色灵核悬于半空,青灰幻境雾气缠绕其上,源自上古、超越天神境的磅礴威压如山岳压顶,让整片空间都微微震颤。
封砚在灵核正前方稳稳盘坐,与这枚承载蜃龙王毕生修为的土属性本源灵核遥遥相对。
封砚深深吸一口带着腐朽骸骨气息的海水,抬手一拍储物戒,一枚莹润流转、透着浑厚药力的丹药浮现掌心。
正是当年舅舅封青鼋为他炼化的八品固脉镇元丹。
当年炼化隐嗜獠灵核时,此丹救了他性命,彼时一共两枚,如今掌心这枚,已是仅剩的最后一枚。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即将踏出的这一步,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当初炼化隐嗜獠灵核,他尚且只是半步神皇,靠着这固脉镇元丹与逆天意志才勉强扛过爆体之危。
时至今日不过短短数年,他的现在的境界远未达到能容纳第三枚本源灵核的门槛。
更何况,蜃龙王乃是生前超越天神境的无上存在,其土属性本源灵核所蕴含的能量浩瀚无垠,狂暴的土系本源之力,更是远超普通灵兽灵核千百倍!
以他七阶神皇境中期的微薄修为,强行吸纳此等恐怖力量,根本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唯一的依仗,便是这最后一枚固脉镇元丹,以及他肉身根本,玄黄不灭体。
望着眼前静静悬浮的蜃龙灵核,封砚喉间微动,在死寂的颅骨中喃喃自语:
“如今,也只有赌这一把了。”
“成功吸纳这枚灵核,破掉幻境根基,便能救出所有伙伴,我也能真正离开这片囚笼。若是失败……便只有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哪怕成功的机会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也值得我赌上一切。”
“可若是不做,同伴永远醒不过来,我也只能困在这迷雾骨海之中,做一个清醒的活死人,最终化为这满地枯骨中的一员,再无半点希望。”
没有半分迟疑,封砚张口将八品固脉镇元丹吞入腹中,丹力瞬间化开,化作一层温润却强横的金光,死死裹住丹田经脉,提前布下最后一道防线。
他双目微凝,指尖结出印诀,周身神力与神魂之力同时涌动,悍然引动蜃龙王灵核之中浑厚的土属性灵韵,朝着自己的体内疯狂牵引而去。
“啊——!”
赭石色的浩瀚本源能量入体的刹那,封砚便再也压制不住极致的剧痛,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破喉而出,声响撞在龙骨壁上,回荡出凄厉的回音。
这痛苦远比当年炼化隐嗜獠灵核时惨烈无数倍,厚重狂暴的土系力量入体后,竟化作无数迷你蜃龙虚影,在他的经脉与丹田之中疯狂冲撞、肆意撕咬。
手臂处的经脉率先承受不住这恐怖力量,轰然崩碎,紧接着是肩颈、胸腹、双腿,一条又一条坚韧的经脉接连断裂!
如同被生生扯断的琴弦,碎裂的经脉残渣在血肉之中乱撞,带来凌迟般的锥心之痛。
“给我……吸!我绝不认输!”
封砚面目扭曲到狰狞,双眼布满狰狞的血丝,疯魔般嘶吼着强行牵引更多龙核之力入体,可体内的蜃龙虚影根本不受控制,反而因外力牵引变得愈发狂暴。
周身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面积龟裂,深可见骨的血痕从眉心蔓延至脚底,皮肉向外翻卷,鲜红的血液顺着裂纹喷涌而出,在冰冷的海水中晕开大片暗红。
封砚整个人瞬间被染成一尊血人,肉身已然走到了崩解爆体的边缘。
“啊——!!!”
嘶吼声在空旷的蜃龙王颅骨中疯狂回荡,震得周遭海水剧烈翻涌,连头顶的龙骨都微微震颤,细碎的骨渣簌簌掉落。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疯狂运转玄黄不灭体!
璀璨的玄黄金光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强行将那些断裂的经脉粘合、将崩裂的肌肤拽回原位。
可修复不过瞬息,体内的蜃龙虚影便再次横冲直撞,刚刚粘合的经脉再度崩碎。
愈合的肌肤重新撕裂,破碎、弥合、再破碎、再弥合……无尽的反复拉扯,让他每一寸血肉都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意识在翻江倒海的剧痛中飞速涣散,眼皮重如千斤,神魂都要被狂暴的土系力量碾成齑粉,整个人即将彻底沉沦,爆体而亡。
封砚牙关几乎要咬碎,借着心底翻涌的执念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幻境还未破碎,清晏、饭团、岳烬他们还沉沦在虚妄之中不得苏醒!我若是就此爆体而亡,他们便永远困死在这幻海蜃境,永无出头之日!我不能死,绝不能死!”
这一声嘶吼硬生生将涣散的意识拽回几分,可蜃龙本源之力的冲击并未停歇,赭石色的能量如同奔腾的山洪,源源不断涌入他的体内,更多的蜃龙虚影在丹田内盘旋,将原本稳固的气海撞得摇摇欲坠。
丹田处传来即将炸裂的膨胀感,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炸开,连带着他的肉身一同化为飞灰。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肋骨处的肌肤再次崩裂,森白的骨茬隐隐可见。
玄黄不灭体被催动到极致,生机燃烧着修复肉身,可每一次修复,都要耗费他海量的神魂与体力,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剧烈。
此时他周身的鲜血已然渐渐流干,不再有鲜血喷涌,只有暗红的血痂紧紧贴在龟裂的肌肤上,干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从血池里捞出的枯骸,唯有那双眼睛,还燃着不肯熄灭的火光。
“娘亲还在封阙城昏睡不醒,我还未寻到溟渊归魂髓将她唤醒,我怎能爆体于此,让她永远孤寂沉沦!”
对封青鸾的牵挂化作最坚韧的丝线,死死拴住他濒临崩断的神魂。
体内的蜃龙虚影依旧在肆虐,经脉依旧在反复崩碎与愈合,肌肤上的裂纹越来越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开来。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熬过百年。
土属性龙核之力依旧疯狂涌入,蜃龙虚影在他的奇经八脉中肆意穿梭,所过之处,经脉尽碎、血肉模糊。
封砚的身躯在海水中剧烈颤抖,浑身力气几乎耗尽,连嘶吼都变得微弱沙哑,却依旧没有停手,疯魔般继续引动龙核灵韵。
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连运转玄黄不灭体都变得吃力,肉身的承受力已然抵达极限,下一刻便可能魂飞魄散。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家族的血海深仇如惊雷般在识海炸开,封砚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嘶哑却狠厉的怒吼:
“荒宸家族蒙冤至今,大仇未报,往生殿的孽障还未伏诛,家族荣光尚未重振!我便是拼尽最后一滴血、最后一缕神魂,也绝不认输,绝不倒下!”
这股刻入骨髓的执念与恨意,成了他最后的支撑。
玄黄不灭体爆发出最后的生机,死死守住他的肉身与丹田,固脉镇元丹的药力已然耗尽,全靠一股逆天的毅力强撑。
体内的蜃龙虚影依旧在横冲直撞,经脉寸断又粘合,肌肤崩裂又弥合,无尽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啊——!!!”
微弱却执拗的惨叫声在蜃龙王的颅骨中反复回荡,经久不息。
他浑身血痂密布,形如枯鬼。
整个人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却依旧在十死无生的绝境里,靠着对伙伴的牵挂、对娘亲的思念、对家族的责任,疯魔般吞噬炼化着这枚足以让他瞬间爆体的蜃龙王本源灵核,在崩灭与存活的边缘,做着最惨烈、最不屈的挣扎。
不知熬到了何时,那枚赭石色的蜃龙王本源灵核,终于被抽干了所有浩瀚能量,表层的璀璨光泽彻底褪去,化作一枚黯淡无光、布满细纹的灰色石核,缓缓坠向龙骨深处。
咚——!
一声闷响,石核没入骸骨堆中不见踪影。
封砚体内,已然塞满了狂暴到极致的土属性蜃龙本源之力,可这并不代表成功,真正的死关,才刚刚降临。
他必须在瞬息之间,将这股足以撑爆天神境强者的力量凝练成属于自己的内丹,若是无法凝聚、无法用神力死死镇压,等待他的,依旧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凝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颤抖的双手飞速结印,残存的四属性神力疯狂涌向丹田,试图包裹住横冲直撞的蜃龙能量,强行凝聚内丹。
可蜃龙王的本源之力太过凶暴、太过桀骜,根本不是他七阶神皇境中期的神力所能驯服,无数蜃龙虚影在丹田内疯狂嘶吼冲撞,他的神力刚一靠近,便被瞬间撕得粉碎。
一次,两次,三次……
无论他如何拼命镇压、如何运转功法,丹田内的能量始终混乱如麻。
内丹的轮廓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凝聚,反而因一次次尝试,让体内的力量冲撞得愈发剧烈。
“为什么……为什么连凝丹都做不到!”
封砚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彻骨的绝望。
他浑身剧烈颤抖,原本就布满裂纹的身躯晃得愈发厉害。
“我已经赌上了一切……我已经扛过了爆体之痛……为什么还是不行!我不甘心——!”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最后一丝意志淹没。
下一刻,他周身本就脆弱到极致的肌肤,彻底崩裂开来,没有一寸完好之地,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隐隐外露。
整个人被干涸的血痂包裹,早已面目全非,再也没人能认出这便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封砚。
诡异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浑身的感知尽数麻木,神魂飘悠悠的,仿佛要脱离肉身。
他清楚,这是回光返照,是生命燃尽前的最后一抹微光。
所有挣扎全部付诸东流,滔天的不甘被无力感彻底吞没,他扯动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嘴角,溢出几声微弱干涩的苦笑。
“呵……呵……呵呵……”
意识渐渐模糊,幼时青石村的旧景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识海之中。
年幼的他不慎摔倒在青石路上,泪眼婆娑时,一道温柔的身影快步上前,将他轻轻扶起,封青鸾眉眼弯弯,指尖拂去他身上的尘土,柔声唤道:
“砚儿,疼不疼?”
这一句温柔的问询,瞬间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早已干涸的眼眶猛地泛红,两行滚烫的泪珠从布满血痂的眼角滚落,混着血水滑下脸颊,在冰冷海水中晕开淡淡温热。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干裂的喉咙挤出一声带着无尽委屈、痛楚与依恋的颤音:
“娘……”
那温柔的声音是他此生最初的羁绊,刻入骨髓的牵挂还未散去。
幻海蜃境之中,明夷清晏俏脸泛红,眉眼间带着羞涩与忐忑,抬眸望着他,轻声问道:
“阿砚,你喜欢我吗?”
那道身影温柔得不像话,是他深陷绝境时,最放不下的执念。
再往后,昏迷不醒的林晚禾、一同并肩作战的饭团与岳烬、始终守护他的封青鼋……
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在识海中轻轻闪过,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
意识在温情的回忆中不断沉沦,封砚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地喃喃自语,满是无尽的愧疚与绝望:
“娘……对不起……孩儿做不到了……还未寻到溟渊归魂髓,没能唤醒你……”
“岳烬、饭团……对不起……我终究……没办法带你们走出这幻境了……”
“舅舅……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最后念及那个温柔的身影,万千心绪堵在喉头,无数想说的话盘旋在心间,到头来,他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清晏……”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那具早已支离破碎的身躯。
浑身一软,径直朝着下方的龙骨倒了下去,重重摔落在冰冷骸骨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剧痛、执念、不甘尽数湮灭,封砚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昏迷之中。
昏迷中的他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龟裂纹路,下一刻,丹田内暴动的赭石色神力如蛛网般顺着裂纹疯狂蔓延,在残破的肌肤下蜿蜒穿梭,所过之处,肌肤崩裂的速度愈发迅猛。
残存的玄黄不灭体金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闪烁,试图粘合崩碎的血肉、镇压狂暴的土系能量,可金光微弱如烛,根本抵挡不住如海啸般的赭石色洪流!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骇人的黄光不断膨胀,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冲破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将封砚炸成飞灰。
便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龙骨上空毫无征兆地泛起一抹柔和却清冷的蓝光,穿透浓郁的赭石色暴动光晕。
一道通体透明、虚幻缥缈的女子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封砚的身旁。
女子周身蓝光微微颤动,似在心疼身下血肉模糊的身影,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伤心,还有深入骨髓的爱恋与依恋。
她微微俯身,素手轻抬似要触碰,却又堪堪停在半空,对着昏迷不醒的封砚,轻轻唤出了一声:
“阿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