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沧澜江之后,秦垣等人踏上苗疆的土地,这一江的距离,却彷佛让秦垣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江对岸的沙滩背后是一片密林,林木高大而密集,枝叶层层叠叠,像一道绿色的高墙,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铺了一层碎金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腐烂的草木混着泥土的腥气,又像某种药草被煮过后的苦涩,潮湿黏腻,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林间弥漫着淡淡的瘴气,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呼吸进肺里,会让人喉咙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正在顺着气管向上爬。
秦垣连忙从包裹中取出一包红色的丹药,纸包上写着“瘴气”二字,笔迹工整秀丽,是魏道长的字。
他拆开纸包,倒出四粒,自己含了一粒,将剩下的递给康青竹和高罗真、高罗琦。
丹药入喉,微苦,带着一丝辛辣,在舌尖化开之后,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流入肺腑,那股痒意便消散了大半。
高罗真含住丹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魏道长的药果然管用。
高罗琦没有说话,只是将丹药含在舌下,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四个人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向密林深处走去。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藤蔓交织成一道道绿色的网,挡在面前,遮住前路。
高罗真走在最前面,用剑鞘拨开挡路的藤蔓,那些藤蔓粗得像手指,缠绕在树干上,垂落到地面,看上去像是无数条僵死的蛇。
秦垣走在队伍中间,血木剑挂在腰间,剑鞘轻轻碰着腿侧,发出细微的声响。
密林深处,瘴气越来越浓。
那些淡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腾起来,贴着草尖缓缓流动,宛如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脚下穿行。
秦垣的鞋面被露水打湿了,裤腿也被草丛中渗出的水汽浸透,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沉闷声。
高罗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高罗琦走在他身侧,有时候会低声问他还撑不撑得住,他每次都说“没事”,但脚步却越来越慢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高罗真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体僵住了,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秦垣从他身侧走上前去,拨开一丛齐腰高的灌木,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那是一具动物的尸体,看轮廓像是一头野猪,体型不小,约有百余斤。
但它的皮毛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灰白色的骨骼。
肌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边缘卷曲干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那些露在外面的骨骼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细小的、白色的虫卵,像一层薄霜,又像一层被揉碎了的米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虫卵安静地附着在骨头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腥甜味,混在瘴气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高罗琦的脸色变了。
她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那具尸体,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仔细看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来,声音压得很低:“蛊虫。这头野猪是被蛊虫杀死的。而且死了没多久。”
秦垣也蹲下身,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虫卵。
他能感觉到,那些虫卵里有极其微弱的气息在流动。
康青竹也蹲下身,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苗疆蛊地,果然各种蛊术层出不穷,绕过去。不要碰那些虫卵。”
他用剑鞘指了指另一侧,高罗真用剑鞘拨开那边的灌木,另找了一条路。
四个人绕开了那具野猪的尸体,继续向前走去。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更暗了。
瘴气也更浓了,从地面升腾到半空,将整片密林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阳光已经完全被遮住了,林间的光线暗得像是黄昏提前来临,四周的树影被拉得很长,扭曲成各种奇形怪状的轮廓。
高罗真的脚步越来越慢了,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消耗极大的力气。
秦垣正想说让大家停下歇一歇,前方的树丛中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那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鸣,也不是野兽踩过落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木棍敲打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走路。
高罗真猛地抬起头,手按在了剑柄上。
高罗琦也握住了剑柄,康青竹侧身挡在了秦垣面前。
树丛被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苗人,年纪约莫五十岁,皮肤黝黑粗糙,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的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常年与山林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锐利和沉静。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麻布衣裳,腰间挂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一些不知名的草药和几根竹筒,筒口用木塞堵着,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苗人的手中握着一根木杖,木杖的一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包着一层铁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他看到秦垣等人,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警惕的神色,然后又移到高罗真和高罗琦脸上,停住了。
他认出了他们。
“你们……”苗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苗疆口音,语调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是……高家的后生?”
高罗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老先生,您认识我们?”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认识的。你父亲当年救了阿木的阿爹。那件事,整个寨子都知道。”
随后老人的目光又移向高罗琦,“你们当初来苗疆的时候,我也远远见过你们一眼。那时候你们还小,现在都长大了。”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秦垣和康青竹一眼,目光在秦垣腰间的血木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你们怎么又来了?这次是为了什么?”
高罗真看向秦垣,秦垣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前辈,晚辈秦垣,前来苗疆求药。听闻阿木大哥熟悉蛊地地形,想请他带路。不知前辈可知阿木大哥的下落?”
老人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阿木的父亲……上个月走了。阿木现在在寨子里,闭门不出。你们要找他,恐怕不容易。”
秦垣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阿木的父亲走了?因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木杖在地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被瘴气和风声搅得断断续续:“……有人在找他的麻烦。他的日子不好过。你们要找他的话……就先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寨子。”
秦垣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在瘴气中渐渐模糊,像一团将要消散的雾。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康青竹走在秦垣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有人找阿木的麻烦’,不应该啊,据我所知,苗疆人极其团结。”
秦垣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去看看便知。”
随后,秦垣将血木剑的剑柄从腰间调整到一个更方便拔出的角度,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