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夹层之中,阴冷潮湿的寒气顺着岩层缝隙不断涌来,石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寒雾。
沈砚半伏在阴影之内,胸腔还在微微起伏,方才窥探祭灵阵全貌带来的震撼,久久无法从心底散去。
方才借着墟印微弱的感应,他穿透层层厚重岩石,看清了埋藏在地底深处那一副触目惊心的图景。
世人眼中护佑整座仙城平安昌盛的祭灵法,根本不是什么祈福祭祀的大道。
那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吸食牢笼。
整座法阵盘根错节,万千莹白阵纹如同细密血管,蔓延仙城每一寸土地。城中凡俗百姓、低阶修士身上的生机、神魂本源,都会被阵纹悄无声息抽取,一点一滴汇聚地底,源源不断输送去向无人知晓的深处。
城中无数人日日夜夜被榨取本源,自己却浑然不觉,依旧对仙门心怀敬畏,感恩所谓天道庇佑。
看清真相的那一刻,沈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伪道,便是建立在万千生灵的牺牲之上。
他掌心的墟印微微发烫,灰蒙蒙微光若隐若现。墟道本能地抵触这一套掠夺生灵的伪法,若不是沈砚死死压制,墟气几乎就要不受控制爆发出来。
此地乃是祭灵阵的夹层重地,到处布下神识监察。只要力量泄露一丝半点,立刻就会引来杀身大祸。
沈砚缓缓收敛心神,压下胸中激荡的怒火。
“欲除邪祟,先保自身。”
这句告诫,此刻在心底反复回响。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论修为境界,他不过刚刚借墟气改造凡躯,和镇守此地的守阵修士相比,差距宛如云泥。仅仅依靠墟印天生克制伪道这一点优势,远远不足以正面抗衡。
冲动的宣泄,只会换来身死道消,让这桩黑暗秘密永远掩埋地底。
沈砚慢慢向后挪动身躯,身体完全融入岩壁投下的浓重黑影,准备顺着来时的隐秘通道悄然退走。先回到城中市井,再徐徐谋划,寻找揭发真相的机会。
可就在他脚步刚刚挪动半寸,整片地底夹层,毫无征兆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大地震颤,而是祭灵大阵本身的波动。
方才沈砚窥探阵心,墟印散出的微弱气息,终究还是惊动了这座大阵的值守之人。
嗡……
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识,如同冰冷毒蛇,穿透重重黑暗,精准锁定了沈砚藏身的这片阴影。
这一道神识不带半分灵力爆发,安静、阴寒,悄无声息,若是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已经被盯上。
但沈砚体内墟印骤然灼热刺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抵住皮肉,强烈的危机预警直冲识海。
被发现了!
沈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脚步顿在原地,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他没有转头逃窜,一旦转身奔跑,等于坐实窥探的罪名,对方会毫不犹豫直接出手击杀。
他强行稳住心神,装作一个误入地底、偶然迷路的寻常少年,暗中催动墟印,将墟道气息完完全全锁在神魂深处,体表只流露一丝凡人微弱血气。
黑暗深处,脚步声缓缓响起。
一步,一步,踩在布满碎石的岩石地面,声响在封闭夹层之中悠悠回荡。
一道高大的灰袍人影,自通道的阴影之中缓步踏出。宽大兜帽向下低垂,遮住大半张脸庞,只余下一道削薄的下颌,一双眸子露在兜帽缝隙之间,漠然冰冷,没有丝毫人情。
此人一身灵力内敛,看不出半分凌厉锋芒,可沈砚心底的危机感,却愈发浓烈。这是一名常年镇守地底,处理泄密者的伪修,擅长隐忍暗杀,不喜欢大张旗鼓。
“小子,你在这里,看了多久。”
灰袍人的声音不高,沙哑平淡,听不出喜怒,却给人一种窒息般的压迫。他没有立刻动手,目光上下打量沈砚,想要判断眼前少年究竟窥见了多少秘密。
沈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装出惶恐茫然的模样,微微低头:“晚辈误入地下甬道,迷失方向,不知此处乃是禁地,还望前辈恕罪。”
他打算蒙混过关,只要对方相信自己只是迷路,没有看破祭灵阵的内情,便有机会平安离开。
灰袍伪修听完,低声笑了。
笑声很轻,没有半点暖意。
“误入?”他缓缓往前又踏出两步,二人距离只剩下不足三丈,“这处夹层入口被阵法遮蔽,寻常凡人、低阶散修,连找到这里都做不到,何来误入一说。”
话音落下,一缕淡淡的莹白灵光,如同蚕丝,轻飘飘朝着沈砚周身缠绕过来。
这是试探之术,用来探查神魂记忆。只要灵光侵入识海,沈砚方才所见祭灵阵的真相,会被对方一眼看穿。
沈砚心神巨震,不能让对方触碰自己的神魂!
他脚下轻轻后撤半步,不动声色避开那一缕灵光,嘴上依旧辩解:“晚辈方才在地面听闻甄选大典动静,追逐小动物,失足跌落地下洞穴,稀里糊涂走到这里。”
“巧言令色。”
灰袍伪修眼神骤然变冷。他执掌此地多年,见过无数妄图闯入地底窥探机缘之人,沈砚这套说辞,骗不过他。
方才大阵那一下细微震荡做不了假,一定是眼前少年窥探阵心所引发。
“你看见了祭灵阵,对吧。”灰袍伪修语气平淡,却已经定下死局,“凡窥见祭灵法真相者,不可留活口,这是仙城亘古不变的规矩。”
不再试探,不再周旋。
杀机,已然彻底降生。
一股庞大的伪道灵力,自灰袍伪修体内缓缓升腾,并不瞬间爆发,而是如同潮水,缓缓笼罩整片夹层空间,封死沈砚四周所有可以逃窜的方位。岩壁缝隙之间,无数细密白色光丝蔓延而出,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将这片狭小夹层牢牢包裹。
他不想闹出巨大响动。祭灵阵乃是最高机密,如果在这里大打出手,大阵剧烈波动,会惊动城中众多修士,秘密便有外泄风险。所以他打算用禁锢术法,悄无声息将沈砚制服,再抹杀神魂,处理掉尸体,不留一丝痕迹。
沈砚环顾四周,退路已经被光网封锁。
想要假意蒙混已经行不通,对方已经笃定自己窥见秘密。
“万千凡人,日夜被此阵汲取本源,供你们修士享用,此等恶行,也配称作仙城规矩?”沈砚不再伪装,声音低沉,目光直视对面灰袍之人。
既然伪装失效,便无需继续扮演惶恐迷路的少年。
灰袍伪修听到这番话,兜帽下的双眼寒光暴涨。
果然,全都看见了。
“愚昧凡夫。”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大道本就有高下之分。凡人为仙道献祭本源,乃是宿命。他们生于尘世,本就该供养求道之人。若无祭灵阵护持,此方地域灵气枯竭,凡人一样难逃灾厄。牺牲一部分,保全一方天地,这便是天道大义。”
这套歪理,在伪修心中早已根深蒂固。他们将掠夺包装成大义,心安理得吸食众生生机。
沈砚听完,只觉得心底一股怒火熊熊燃起。
什么天道大义,不过是强者编织出来的谎言。
“以众生血肉堆砌出来的大道,是伪道!”沈砚掌心,墟印的灰芒,再也压制不住,自指缝之间缓缓流淌而出。
灰色微光一出现的瞬间,对面灰袍伪修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见到什么极其不祥之物。
“墟道之力!”
他低声惊呼,语气里面混杂着震惊、忌惮,还有浓烈到极致的杀念。
墟道!那是上古时代对抗伪天道的道统,早就该湮灭在岁月尘埃里面,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凡尘少年身上。
墟道天生克制伪道,若是放任此人活着走出地底,祭灵阵的秘密,再加上墟道传承,整个仙城伪道的统治,都会迎来巨大危机。
“老天真是可笑,竟然让墟道余孽撞入此地。今日,我便将你彻底抹杀,断绝这一道余脉!”
灰袍伪修不再追求悄无声息,杀机汹涌,周身莹白灵力轰然炸开。
但他依旧没有全力爆发大招,而是双手飞快结印,漫天细密的白色光丝飞速收缩,化作千百道锁链,呼啸缠绕向沈砚四肢百骸,优先要禁锢他的身体,封锁墟印力量。
锁链呼啸穿梭在黑暗之中,带起一阵阵尖锐破风之声。
沈砚毫不迟疑,墟气轰然向外翻涌,灰蒙蒙雾气在身体四周铺开,迎向袭来的灵力锁链。
滋啦——!
两者相撞,立刻冒出阵阵白烟。伪道灵力锁链一碰到墟气,便如同冰雪遇上沸水,飞速消融腐蚀。
墟道克制伪道,在此刻展露无遗。
可修为差距横亘眼前。
灰袍伪修修为远高于沈砚,源源不断的伪道灵力自体内涌出,被毁去一批锁链,立刻又生出新的一批,层层叠叠,源源不断压上来。
沈砚催动墟印,神魂每一刻都在剧烈消耗,脑袋一阵阵发昏,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明白,长时间耗斗,自己必败无疑。
夹层空间狭小,到处都是对方布下的禁锢光网,硬冲很难突围。
他一边挥舞墟气击碎扑来的锁链,脑子飞速转动寻找破局的机会。
身后岩壁,便是祭灵阵流转的阵纹,一道道莹白光纹就在咫尺之外不停流动。
“你不必妄想破坏阵纹。此阵庞大无比,凭你这点微薄墟道力量,撼动不了根基。”灰袍伪修看穿他的心思,冷喝出声,同时操控更多锁链,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数道锁链绕过墟气防护,擦过沈砚臂膀,瞬间缠上他的小臂。
一股阴冷力量顺着锁链钻入躯体,试图冻结经脉,压制他调动墟气。
沈砚闷哼一声,手臂传来刺骨麻痹之感,他咬紧牙关,催动墟气沿着手臂席卷,硬生生灼烧断掉缠在身上的锁链。
可这么一瞬耽搁,更多的光锁已经近在眼前。
碎石不断从头顶震落,黑暗的地底,生死博弈已经拉开帷幕。
沈砚浑身紧绷,伤口隐隐渗出血丝。他知道,这里是敌人的主场,再拖延片刻,若是还有别的守阵伪修闻讯赶来,自己将再无半分生机。
杀机悄然滋生,此地已是死局,可他还不能死。
外面仙城之中,还有无数被蒙在鼓里,默默承受献祭的普通人。他怀揣墟道的传承,还没有撕开伪道的假面,怎能就此陨落在不见天日的地底夹层。
沈砚目光扫过周围流转不息的阵纹,一个险中求活的想法,正在脑海之中慢慢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