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牛得划就起来了。
秦垣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披衣出门。
他正在将修好的船推入水中,船身吃水很深,但很稳。
岸边整齐地叠放着一摞东西: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几块面饼,面食上画着一些诡异的图案,有的像张牙舞爪的恶鬼,有的像枯瘦的鬼爪。
旁边还有一束香,香是暗红色的,比寻常的香粗了一圈,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像是檀香,又像是降真香。总之味道很是复杂。
秦垣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些面食上的图案。
画工很粗糙,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抹上去的,颜色暗红发黑,不知道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秦垣开口。
“过江用的。”牛得划没有抬头,继续系着缆绳,“沧澜江不是寻常的江,有时候需要打点一下。”
秦垣没有再问。
他回到屋里,叫醒了康青竹和高罗真、高罗琦。
几个人简单洗漱,收拾好行装,来到江边。
牛得划已经站在船尾了,手中握着那根修好的竹篙,竹篙的铁皮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
船头的竹篮里,那束香已经插好了,四支,呈口字形排列。
神三鬼四,秦垣认出了那个格局,心中微微一动。
“上船吧。”牛得划的声音很平静。
秦垣第一个跳上船,康青竹紧随其后。
高罗真扶着高罗琦上了船,四个人在船中坐定。
牛得划将竹篙插入水中,用力一撑,船身猛地一震,离开了岸边。
晨光洒在江面上,将波涛染成一片金红。
江风不大,水势平稳,船身像一片落叶,被水流托着,缓缓向江心漂去。
秦垣坐在船中,看着江面在眼前缓缓展开。
沧澜江比他想象的要宽,江心的水雾弥漫,像是空中垂下的一层薄纱,将远处的山峦遮得影影绰绰。
“今天倒是个好天气。”高罗真松了口气,靠在船舷上,望着前方的江面。
高罗琦没有说话,但她紧握剑柄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康青竹负手坐在船头,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江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牛得划撑着竹篙,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他的动作很稳,竹篙每一次插入水中,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像在丈量这条江的脉搏。
行至江心,忽然起了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从江底深处涌上来,掀起一阵冷意。
秦垣抬头,看到天边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灰黑色的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搓着,越积越厚,越压越低。
江面上的水雾也跟着浓了起来,从薄纱变成了棉絮,将整条江笼罩其中。
“怎么要下雨了!”高罗真的声音有些发紧。
话音未落,雨就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就是倾盆暴雨。
雨点砸在江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江水开始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船舷,小船在浪涛中剧烈摇晃,像一片随时会被吞没的落叶。
高罗真死死抓住船舷,面色发白。
高罗琦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船板,稳住身形。
康青竹站起身来,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锐利地盯着天空中的乌云,眉头紧锁。
“不对。”康青竹的声音很冷,“这云不是自然形成的。”
秦垣也感觉到了。
那股从天空中压下来的气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这片天地。
“是怨气!”秦垣冷声说道。
“哼!”
康青竹一声冷哼,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咒语。
随着剑指点向虚空,一道青色的光芒,冲向天空。
他要驱散这片乌云。
但那道青光升到半空,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消散了。
康青竹的身体晃了一下,面色变得凝重。
“这里自成一方天地。”他的声音很沉,“我的道术无法天人合一,施展不开。”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
道术无效,这意味着他们被困在了这片被操控的天地中。
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浪涛越来越高,一个巨浪打来,水花溅了众人一身。
随后众人看见了极其惊悚的一幕,江面上,居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高罗真发出一声惊呼,紧紧抓住了高罗琦的手。
“全都扶好别动!”
牛得划忽然大喝一声,随后将竹篙横在船上,从船头取过那只竹篮。
暴雨砸在他身上,将他全身淋透,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他先是取出几十只纸船,又将那束香取出来,插在纸船上。
四支香呈口字形排列,手指一搓,香头无火自燃。
纸船在波涛汹涌的江面稳如泰山,暗红色的烟雾在雨中升腾,没有被雨水浇灭,反而越来越浓。
牛得划又将那些画着恶鬼图案的面食取出来,一块一块地摆在船头,排成一排。
他口中开始念诵咒语,那咒语秦垣听不懂,音节很短促,带着一种古老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回响。
咒语念完,他将面食一块一块地投入江中的纸船上。
携带着暗红色烟雾的纸船与那些面食连在一起,在水中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像一张嘴,又像一道门。如何一字排开,进入漩涡。
而翻涌的江水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慢慢平息,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那些狂暴的浪涛在瞬间变得温顺,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天空中的乌云也在缓缓消散,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江面照亮。
雨停了。
牛得划将剩下的香收好,把竹篮放回船头,重新拿起竹篙,撑船继续前行。
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稳,像是刚才那场暴雨和巨浪从未发生过。
秦垣心中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牛大哥,你这施食之法,和道门的放焰口很像。”
牛得划没有回头。“放焰口是什么?”
“铁罐施食科仪。”秦垣解释道,“相传是萨祖天师发明的,是道教度亡法事的一种。斋主设置水陆道场,请道士念咒施法,把水和食物化为醍醐甘露,赈济九世父母及各类饿鬼亡魂,使之得到超脱,往生天界,永离苦海。”他顿了顿,“不过你这个要简单一些,少了水火济炼、变食施食、破狱拔摄,更像是一种简化版。”
牛得划沉默了片刻。“我爹传给我的时候,没说过什么名字。他只说,这是牛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过江的时候,如果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用这个法子打发。”
秦垣点了点头。“天下术法,不管是庞大驳杂的民间法脉,还是那些不世出的传承,多多少少都有道门的影子。你这个法子,应该是从道门的施食科仪演化出来的,融入了牛家自己的东西。”
高罗真从船板上坐起来,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牛大哥,方才江里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牛得划手中的竹篙顿了一下,又继续撑下去。
“是死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千百年来,因为各种原因死在沧澜江里的人。有的是撑船翻了,有的是被浪卷走的,有的是被水鬼拖下去的,也有的是自己跳下去的。”
他叹了口气,“他们沉在江底,出不去,也投不了胎,怨气滔天。偶尔会在江上闹一闹,要么是讨些吃食,要么是想抓个替身。方才那阵暴雨和浪涛,就是他们在闹。”
秦垣想起方才那些漂浮在江面上的面食,想起那些面食被水泡得模糊的恶鬼图案,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千百年来,无数人死在这条江里,他们的魂魄沉在江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超度。
牛家的先人们,用这种简单的方式,一代又一代地安抚着他们。
船继续向前。
江面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阳光洒在水面上,将波涛染成一片金鳞。
远处的山峦越来越清晰,树木、岩石、沙滩,一一浮现。秦垣看着那片渐渐靠近的江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船靠岸了。牛得划将竹篙插入水中,稳住船身。
“到了。”
秦垣站起身来,在船头站定,转身看着牛得划。
“多谢你,牛大哥。”
牛得划摇了摇头,将竹篙靠在船舷上,在船头坐下。
他的目光望着江面,望着那片刚刚被他们渡过的水域。
“只能送你到这了。”牛得划太也不抬的说道。
秦垣点了点头,道了声保重。
随后他跳下船,踩在了松软的沙滩上。
康青竹跟着下来,高罗真和高罗琦也跟了上来。
四个人在沙滩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船,看了一眼那个坐在船头的身影。
“走吧。”秦垣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
牛得划坐在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江风拂过,水波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