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康青竹跟在他身后，高罗真和高罗琦也跟了上来。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比在外面看到的更多。
几艘破船横七竖八地搁在墙角，船底的木板有的翘起，有的断裂，缝隙里塞满了淤泥和干枯的水草。
断桨堆在屋檐下，长短不一，有的还能看出完整的形状，有的只剩下一截木柄。
年轻人没有说话，径直走进正房。
秦垣和康青竹等人，跟着年轻人走了屋子。
正房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靠墙处有一只褪了色的柜子。
墙上挂着两幅画像，一张还算新，另一张却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但画像中人的轮廓还能看清——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旁边那副画像是个中年人，容貌上能看出和老人的几分像似。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褂，手中握着一根竹篙，站在江边，身后是奔腾不息的沧澜江。
画像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
年轻人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从桌下拉出一把木椅，推到秦垣面前。
秦垣没有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他路上买的一点茶叶和干粮，不值钱，但礼数不能少。
“晚辈秦垣，冒昧打扰。”秦垣对着画像抱拳。
年轻人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
他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窗外，江水的咆哮声隐隐传来，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巨人在怒吼。
“画像上的那位老先生，就是和我师父一起斩杀孽鲤的牛得划老前辈吧？”秦垣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源自于对那位老人的尊重。
“是，他是我爷爷。旁边的是我父亲。”这一代的牛得划沉声说道。
秦垣心脏猛然一缩。
爷爷和父亲都死了，难怪这一代的牛得划不摆渡了。
过江的人少只是原因之一。
“你父亲……”秦垣犹豫了少许，还是问道，“他是因为什么离世的？”
年轻人微微摇头，说道，“被气死的……”
“气死？”秦垣不解。
年轻人眼中有恨意出现，说道，“我爹，他撑船撑了一辈子，从来不拉老幼。那天有个外乡人带着孩子非要过江，跪在码头磕头，说家里有急事，求我爹帮帮忙。我爹心软，破例让他们上了船。船到江心，那小孩不懂规矩，在船上哭闹，还往江里扔了东西。沧澜江上有忌讳，老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话不能说。那小孩犯了忌，江水忽然翻腾起来，浪头一个接一个，船差点翻了。我爹拼了命稳住船，把那孩子和他爹推上了岸，自己却被浪打进了江里。人是救回来了，可伤了根本，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孩子的娘带着人来闹，说我爹害了她男人，砸了船，摔了桨，指着鼻子骂了三天。我爹本来就有伤，又急又气，一口血喷出来，再也没醒过来。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不许再摆渡了。”
秦垣点点头，心中有了决定。
但年轻人却说道，“但是你要渡江，我可以帮你。这是我们牛家对杜三思前辈的承诺。”
“哦？”秦垣一愣。
“杜三思前辈……”年轻人说道，“我爷爷提起过他。”
秦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爷爷说，杜前辈是他的救命恩人。”年轻人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像上，“他说当年如果没有杜前辈，他早就死在这条江里了。他说杜前辈是个真道士，有真本事，也有真性情。他说这一辈子，他佩服的人不多，杜前辈算一个。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杜三思前辈或者他的后人，牛家人都会无条件帮忙摆渡。”
秦垣道了声谢，康青竹等人也松了口气。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必谢我。祖命而已。杜三思前辈可还好？”
“他也羽化了……”这一次，论道秦垣一阵神伤。
年轻人叹了口气，说道，“我爷爷和父亲死了，你的师父也羽化了，一个时代真的是落幕了。”
似乎是不想在这个伤感的话题上过多纠缠，年轻人又问道，“你为何要渡江？”
秦垣说道，“我有一位朋友，身中蛊毒，命在旦夕。只有苗疆蛊地的七窍血参能救她。此行，正是去苗疆求药。”
年轻人的眉头皱了一下。“苗疆蛊地？”
他的目光扫过秦垣苍白的脸，扫过他腰间那柄血木剑，扫过院子里站着的康青竹三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些堆在院中的破船和断桨。
“船还能修。”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些桨，也能用。只是放得太久了，需要收拾收拾。”
秦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们先住下。明天我收拾收拾船只，看看还能不能用。”年轻人将竹篙靠在门框上，转过身，朝秦垣点了点头，“如果能用，我送你们过江。”
秦垣抱拳，深深一揖。“多谢。”
年轻人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进隔壁的厢房，不一会儿抱出几床被褥，递给秦垣。“屋里挤一挤，对付一夜。明天再说。”
秦垣接过被褥，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康青竹从院子里走进来，看了看秦垣手中的被褥，又看了看年轻人的背影。
他接过秦垣手中的被褥，分给高罗真和高罗琦，几个人各自去找地方安顿了。
年轻人临回屋之前，秦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牛得划就好。”年轻人头也不回的说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们都叫这个名字。”
沧澜江水接天阔，只得牛家划船过。
牛得划，牛得划。
有的时候，一个名字，就是一个传承。
不管以前发生什么，以后发生什么。
夜风阵阵。
秦垣站在正房门口，看了看院中那些破旧的船和桨。
随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油灯还亮着，灯芯在火中微微跳动。
夜色深沉，江声如雷。
秦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房梁，一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