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章 牛家旧址
书名:玄道后裔 作者:不如守中 本章字数:2600字 发布时间:2026-09-11

从终南山到滇地,走了整整五日。
  
  秦垣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过了汉中,穿过成都平原,翻过横断山脉,越走越热,路边的植被也从落叶阔叶林变成了常绿阔叶林,从常绿阔叶林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雨林。
  
  空气潮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舒服。
  
  高罗真一路都在抱怨天气,说他的道袍能拧出水来了。
  
  高罗琦不说话,但她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康青竹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秦垣走在队伍中间,血木剑挂在腰间,魏道长的丹药贴身收藏。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比离开终南山时好了许多。
  
  万长青的药汤替他稳住了经脉,魏道长的丹药替他补足了元气。
  
  他已经能正常运转道炁了,虽然还不能全力施展道术,但自保绰绰有余。
  
  第六日傍晚,他们终于进入了云滇边境。
  
  滇地的山比终南山更险,水比终南山更急。
  
  山间的雾气终年不散,像一层厚重的纱帐,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康青竹在山脚下一个镇子里找了家客栈落脚,安顿好之后,便出门打听沧澜江的消息。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风霜,操着一口浓重的滇西口音。
  
  他听说秦垣等人要去沧澜江,面色变了一下。
  
  “沧澜江?你们去那里做什么?”老板有些狐疑。
  
  “过江。”秦垣说。
  
  老板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抹布搭在肩上,在板凳上坐了下来。“过不去了。二十多年了,没人能过沧澜江。江上早就没有摆渡人了。”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牛家呢?牛得划呢?”
  
  老板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讶异。“你还知道牛得划?”
  
  随后他叹了口气,“牛家二十多年前就不摆渡了。老牛得划死后,他儿子接过竹篙,撑了不到两年,也放下了。”
  
  秦垣一怔,“牛家不是说,只要有人渡江,他们就会一直做下去吗?”
  
  老板微微摇头,说道,“传统是上一代老牛得划留下了,这一代的牛得划,不做下去的原因很简单……现在基本没有渡江的人了,所以这一代的牛得划寻了别的吃饭的营生。”
  
  客栈老板的话让秦垣释然。
  
  还真是时过境迁。
  
  “牛家住在哪里?”秦垣又问。
  
  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秦垣。“这是牛家的地址,在江畔的一处山坳里。你顺着江岸往南走,大约二十里,就能看到。他们家很好认,门口堆着破船和船桨,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微微顿了顿,“不过,你还是别去了。牛家的那小子,不太欢迎外人。”
  
  秦垣将纸条收好,转身走出了客栈。
  
  康青竹跟在他身后,高罗真和高罗琦也跟了上来。
  
  四个人沿着江岸向南走去。路越来越窄,从碎石路变成了泥土路,从泥土路变成了被野草淹没的小径。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水的咆哮声越来越近,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了,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
  
  沧澜江就在眼前。
  
  江面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
  
  江水湍急,浑浊的浪涛翻滚着,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一人多高的白色浪花。
  
  水雾弥漫,将整条江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岸边的芦苇弯下了腰。
  
  江面上空,有几只苍鹰在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江对岸的山峦层层叠叠,隐没在水雾中。
  
  江岸上,有一座破败的码头。
  
  码头的木桩早已腐朽,歪歪斜斜地插在淤泥里,有几根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截。
  
  一艘废船搁浅在岸边的淤泥中,船底长满了青苔和藤壶,船舷上爬满了藤蔓。
  
  船桨断成了两截,半截埋在泥里,半截露在外面,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
  
  秦垣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师父说,牛得划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撑船渡河。
  
  他不修边幅,不重衣冠,甚至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他只是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守着这条江,守着这个渡口。
  
  他是这条江的主人,也是这条江的囚徒。
  
  如今,主人不在了,囚徒也走了。
  
  渡口荒废了,船烂了,桨断了。
  
  只剩下江水还在咆哮,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送别什么。
  
  “秦前辈,还去牛家吗?”高罗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去,除了牛家人,普天之下恐怕无人可以渡过沧澜江了”。
  
  秦垣沿着江岸继续向南走去。
  
  康青竹跟在他身后,高罗真和高罗琦也跟了上来。
  
  四个人沿着江岸走了很久,久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
  
  忽然,一条小路出现在秦垣的视野中。
  
  那是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藏在江岸的拐角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径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几间低矮的房屋。
  
  秦垣加快了脚步,穿过那条小径,眼前出现一座小院。
  
  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高,刚好齐腰,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
  
  院子不大,里面堆满了杂物——破船、断桨、烂网、锈迹斑斑的铁锚。
  
  那些东西看起来已经闲置了几十年,有的埋在淤泥里,有的被藤蔓缠绕,有的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骨架。
  
  院子正中央,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灯笼。
  
  灯笼的纸面破碎了,竹骨架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面,看着像一具被遗弃的枯骨。
  
  院中有一间正房和两间厢房,都是木头结构,年久失修,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正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牛”。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秦垣还是认出了那两个字。
  
  他在院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伸手叩响了门扉。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江畔回荡,传得很远很远,被江风吹散,被浪涛吞没。
  
  没有人应答。
  
  秦垣又敲了三下,依旧没有人应答。
  
  他正要敲第三遍,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后。
  
  那人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
  
  他的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粗糙,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竹篙,竹篙很长,一头抵在地上,另一头抵着他的肩窝。
  
  秦垣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的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到师父口中那个牛得划的影子。
  
  但师父说的牛得划,已经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牛得划的后人。
  
  “你找谁?”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惕,也带着一丝疲惫。
  
  秦垣抱拳,深深一揖。“你好,我找一下牛得划。”
  
  年轻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秦垣身上扫过,扫过他腰间的血木剑,扫过他苍白的脸,以及他身后的康青竹和高罗真、高罗琦。
  
  他的目光很冷,像是刺骨的风。
  
  “牛得划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前就死了。”他的声音很冷,“这里没有牛得划,只有牛家的孤儿。”
  
  “死了?”秦垣心头一跳。
  
  “你找他什么事?”年轻人皱着眉问道。
  
  “我和几个道兄,要过沧澜江。”
  
  “道兄?你是道士?杜三思前辈是你什么人?”
  
  “正是,杜三思是我师父。”秦垣如实回答。
  
  年轻人顿了一下。
  
  他看着秦垣,看了很久,目光中的冷意慢慢消退,“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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