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夜一日凉过一日,宫墙之内,纵使殿宇巍峨,也挡不住晚风穿廊而过。卷起阶前枯黄的梧桐落叶,簌簌落在青石砖上。
清晖殿内一如往日,平稳安静。冯妙莲平日里极少外出闲游,除却朔望之日赴中宫请安,或是奉旨赴宫宴。余下大半时日,都静居于殿中。
这一日午后,斜阳斜斜映进窗棂,落在案头一卷闲书上。冯妙莲轻轻抚过书页,听得外间极轻的脚步声。执鸢垂首入内,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俯身于她身侧,低声回话。
“昭仪,方才洒扫廊下的小婢来报,昨夜存放外间的一筐干制菊蕊,不知被何物污了大半。那是前几日尚食局送来,备来烹茶所用,如今大半都已不能取用。”
冯妙莲指尖一顿,抬眸看向知鸢,眸色沉静,不见丝毫波澜。
“可查出来是何故?”
“奴婢悄悄去看过,筐边留有少许灯油痕迹,不似鼠虫无意打翻。外间值守的宫人,皆是轮班当差,昨夜值守的那名内侍,今日一早便告了身体不适,回房歇息去了。” 知鸢声音压得更低。
“此事不大,若是声张出去,反倒落得小题大做的话柄。婢子不敢擅自决断,特来回禀昭仪。”
冯妙莲沉默片刻,缓缓合上书卷,垂眸望着案上浮动的光影。她心里清楚,自宫中那些细碎闲话渐起,中宫那边已有了提防。只是她未曾料到,第一桩明面上的小动作,竟来得这样早。
“不必声张。” 她缓声开口。
“取走坏掉的菊蕊,余下尚可使用的收好。往后外间存放吃食器物,夜里多加一重值守便是。不必去中宫质问,也不必声张。”
执鸢闻言,默然躬身:“奴婢记下了。”此事便这般压了下来,清晖殿没有向外传出半句怨言,只悄悄加强了各处值守。
可那一夜泼洒灯油,污损菊蕊的内侍,本是皇后宫中女官手下的人。他见皇后近日频频吩咐,留意清晖殿动静,便自作聪明,想着做一件小事,挫一挫清晖殿的锐气。便是办成了,也算替皇后分忧。
事发第二日,那内侍心中惴惴,终究还是把这件事悄悄禀给了直属的女官。女官听闻,一时也慌了神。此事一旦败露,便是宫人私相寻衅,坏了后宫规矩。她不敢私自处置,只得寻了一个皇后闲坐的时机,屏退左右,将此事据实回禀。
宣光殿内,炉烟袅袅,冯清正执一卷内宫典册慢慢翻看。听闻那桩事,握在手中的书卷倏然一顿。抬眸看向面前跪伏的女官,眉峰轻轻蹙起。
“你说,是他私自去做的?”
女官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语声惶恐:“回娘娘,此事是那内侍自作主张。他见娘娘,近日命人察看清晖殿动静,便想着替娘娘分忧。未曾先行请命,便擅自行事。奴婢知晓之时,已然晚了。”
冯清静坐半晌,心底五味杂陈。她自那日听闻宫中,有宫人私下感念清晖殿宽厚,便生了戒备。只吩咐下去,令手下人暗中察访动静,严令不许寻衅生事。谁知竟有人曲解她的心意,私自做出这等事来。
她若是重罚这名内侍,便是等于主动向冯妙莲示弱,仿佛是她理亏,纵容下人去刁难昭仪。可若是装作不知,放任不管,便是坏了宫规。往后底下之人越发胆大,私下寻衅之事只会越来越多。更难的是,她无从知晓,此刻清晖殿那边,是否已然将这件事,算作是她的授意,不得而知。
冯清长长呼出一口气,神色间藏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他糊涂。” 她低声道。
“我只叫你们留心动静,何曾叫你们行这等宵小之事。这般行事,置我于何地,又置后宫规矩于何地。”
“是婢子管束不力,请娘娘责罚。” 女官叩首。
冯清摆了摆手,只凝神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先将那内侍拘起来,禁足于掖庭,等候发落。此事切不可外传,若是流出去,惹得流言四起,便是再生祸端。至于清晖殿那边……”
她顿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若是遣人前去致歉,未免太过,她是六宫之主,无过而赔罪,于体统不合。若是不闻不问,那一道隔阂,便已悄然落下。
“娘娘,要不要遣一位温和的女官,借送份例的由头,前去清晖殿一趟,旁敲侧击。试探左昭仪的态度?” 女官小心提议。
冯清摇了摇头:“不必刻意。若是她有意追究,自会遣人来问。她既未曾来,便是不愿将此事闹开。我们贸然前去,反倒像是心虚。只是你回去传我的话,往后所有人,谁敢再私下行事,绝不轻饶。”
女官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冯清一人,窗外秋风掠过庭树,叶声簌簌。她将手中典册搁在案上,指尖轻轻按着额角,心底生出一缕说不清的怅然。她从来不曾想要刻意为难冯妙莲,可如今,一件下人自作主张的小事,已然在两殿之间又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细痕。
而另一边,清晖殿里,暮色已然垂落。
执鸢回来复命,将探听到的消息低声告知冯妙莲:“昭仪,那人已经被拘了。宣光殿那边,不曾有半句说辞送来。”
冯妙莲立在窗前,望着沉沉暮色,静立良久。
“我料到会是这般。”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散在晚风里。
“皇后应当是知晓了,只是进退两难。她既没有责罚来人以示歉意,也不曾来诘问于我,便是默认了这件事,暂时按下不提。”
“如此一来,往后两殿之间,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表面平和了。” 执鸢轻声叹道。
冯妙莲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辨不出是冷是凉。
夜色渐深,各殿次第点起宫灯,明明灭灭,映着长长的宫道。没有人高声争执,没有当庭对质,可无形的暗斗,已然悄然拉开了帷幕。往后深宫之中,风平浪静只是表象,暗潮已然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缓缓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