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字标题：归航思策谋新局，全文4982字）

结束德国一连串实地考察，我们五人考察团的欧洲之行，也慢慢走向尾声。

一路从巴黎辗转法兰克福，再驱车深入乡间小镇，看过繁华都会，也走访自动化的现代工厂。眼睛见到的，耳朵听到的，亲身经历的种种见闻，沉甸甸压在心头。这一趟不只是走马观花旅游观光，是带着华海集团的实业诉求而来。纤维板项目是此行重中之重，除此之外，城市建设、企业管理、工业自动化，乃至社会风俗、国民素养，方方面面，都值得我们对比反思。

身在法兰克福期间，我们也体验过当地的地铁交通。听介绍才知晓，这座城市的地铁早在1918年便启动建设，距今已经拥有上百年的建设发展史。我们下榻的hotel旅馆同样年代久远，也是一间百年老酒店。百年时光沉淀，建筑外观古朴，内部设施经过翻新依旧能够正常服务市民旅客。站在地铁站台，望着四通八达的地下轨道，心中感慨，近代西方工业化起步早，很多城市基建，都是历经一代又一代人接续打磨才成型。

离开德国之前，我们又重新回到山西省政府驻法兰克福那栋两层连体别墅。几日奔波劳碌，大家身心俱疲。夜里，团员们常常围坐在客厅，把白天走访工厂记下的笔记摊开，互相交流观感。

丁耀华这一路变化也很明显。在巴黎时，他猎奇放纵的模样，我一直记在心里。踏入德国之后，面对高度自动化的生产线，他倒是沉下心来，看得十分认真，围着纤维板生产设备来回观察，不停翻看设备参数手册。只是偶尔闲谈之间，依旧会提起巴黎街头那些光怪陆离的场面，言语之间依旧带着几分好奇。我看在眼里，内心暗自感慨，人的本性很难一朝一夕改变，作为企业骨干，有才干，但是定力修养还需要不断打磨。

那位随团出访的市政府干部，一路上行事收敛了不少，再也没有出现飞机上私拿毛毯餐具这类出格举动。只是闲谈时，依旧会反复念叨当初没能落地伦敦看一看的遗憾。我心里清楚，当初拒绝伦敦之行，掺杂了个人情绪，是我的局限。公事出访，应当把眼界拓展放在第一位，不该因为对个人品行的观感，而耽误集体开阔见闻。这件事，也成为我此行一个自我反省的地方。

陈立刚英文功底扎实，可在德国，语言障碍始终绕不开。多亏那位来自南开大学、留学柏林大学的翻译，帮我们化解无数沟通难题。无论是和工厂工程师技术谈判，还是问路、办理各类手续，全仰仗他流利的德语。闲暇聊天，那次关于“黄祸”的谈话，也让我久久回味。成吉思汗西征的铁骑，早已消散在历史长河，可留给欧洲世代的记忆烙印，依旧存在。东西方之间，既有技术经济的差距，也有文化、历史层面长久的隔阂。想要引进他们的技术、设备，不仅仅是金钱交易，还要看懂这一层深层的文化心理。

在德的最后两天，我们再次回访那家纤维板工厂。

每班不到十名工人，年产值折合人民币两三个亿。偌大车间，自动化铲车来回运转，流水线自主完成进料、压制、切割、打包，寥寥几个人只做监控、调试。站在厂房之中，内心冲击十分强烈。九十年代的华海集团，几千名职工，拼死打拼，才做到差不多同等体量的产值。人家依靠高度机械化，仅仅少数人员就实现同等产出。

我反复询问厂方工程师整套设备的造价、能耗、维修条件，原材料的供应要求。如果要把这套生产线引进到北海，我们当地的木材原料能不能跟上？电力负荷是否能够承载？工人文化水平能不能驾驭这套全自动设备？一连串现实问题，在脑海当中不断盘旋。

看着机器无声运转，我心里既激动又冷静。激动的是我们找到了可以对标学习的先进项目；冷静的是，先进设备买回来，不等于就直接复制成功。硬件可以花钱买，管理、技术工人、原料供应链，这些软件，都要我们一点点搭建。如果盲目引进，只看机器光鲜，忽略配套条件，再好的设备，也会变成一堆废铁。

走访乡间小镇，还有一桩事令我印象深刻。偌大一座镇子，行政管理人员极其精简，仅仅只有两名公职人员：一名镇长，一名警察。没有庞大臃肿的行政队伍，小镇社会秩序却井井有条。我当时心中十分疑惑，为何仅仅两个人，便可以管好一方百姓。细细观察之后才有所感悟，根源在于国民整体素质与民众自我管理习惯已经成型。垃圾分类自觉落实，公共卫生人人维护；邻里发生纠纷矛盾，民众习惯走法律途径去化解，凡事依靠规则，不是事事等待官员出面干预。民众形成自律、守法的社会风气，行政机构自然不需要铺张膨胀。

德国小镇给我的印象同样深刻。一过傍晚六点，全城关门闭户，街道冷冷清清，却治安井然，少有偷盗。那次偶遇民间老年乐队的场景，始终历历在目。二十多位老者，一身白衣，小提琴、铜管号齐备，露天台子认认真真排练，台下空无一人，他们依旧演奏投入。这种不为围观、纯粹出于爱好的民间文化生活，是社会富足之后才会滋生出来的精神追求。过路陌生司机礼貌耐心指路，普通民众的素养，值得客观认可。

慕尼黑那座依托盆地修建的体育场，我们现场观看过一场当地三流球队的晚间赛事。仅仅是一支三流队伍的比赛，偌大体育场居然座无虚席。我细细观察德国人的观赛生活：比赛正式开始之前的大半天，大批民众早早来到体育场外围，喝咖啡、吃饭、闲聊聚会，吃喝玩乐一应俱全，等到临近开赛，才陆续入场就座。

在我看来，他们看球的模式，很像我们国内农村赶集。我们赶集，花上大半天，逛街、吃喝、凑热闹；德国人看球赛，同样耗费大半日时光，把社交、吃喝娱乐和观赛融合在一起。

但也不难发现他们业余生活的局限。一番观察下来，普通老百姓主要消遣，其一便是足球赛事，其二便是风月场所，偶尔还有赌场可以消遣。一路上，风月场在德国城市随处可见，比比皆是。光鲜的工业文明背后，也充斥着这类世俗享乐。

当然，光鲜之下，也有另一面。法兰克福夜晚三层小楼阳台之上的风月交易，德国工程师坦然聊起周六寻欢、周日才回归家庭的社会习俗。东西方伦理观念鸿沟巨大。资本主义社会，经济高度发达，但是并不代表道德全部高尚，享乐主义、金钱至上同样盛行。这让我不由得又想起电视剧《交锋》里面那支赴德代表团的悲剧。境外的腐蚀陷阱，不一定是特工直接上门，社会本身的享乐风气，就时时刻刻在诱惑走出国门的国人。

我在团内几次非正式提醒众人：我们来欧洲，学技术学管理，不要把糟粕的生活方式一并羡慕照搬。物质条件的差距我们要承认，但是做人的底线，不能丢掉。

在法兰克福的最后一晚，我们又一次在办事处自己开火。白粥配炸鸡翅，简简单单的中餐，抚慰我们的肠胃。饭桌上，大家一边吃，一边各抒己见。

有人说德国城市规划做得真好，楼房大多四五层，不疯狂盖高楼，遍地绿化，漫山遍野碧绿草场，看着赏心悦目。也聊起法兰克福百年地铁、百年老旅馆，感慨他们城市基建沉淀之深厚。

也有人感叹德国高速不限速，奔驰、宝马动力强悍，全钢车身，的确名不虚传。反观我们国内那时候高速公路还在起步建设，汽车工业差距明显。

还有人谈起小镇治理，区区镇长加一名警察就维持全镇运转，自律守法的民风值得思索借鉴。

也有人担忧，纤维板设备昂贵，引进回国，集团能不能扛得住投资压力。

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顾虑。

我认真听每个人发言，没有急于下定论。

这一趟出来，我们亲眼看见差距。90年代初期，站在欧洲土地上，那种物质上的落差感是实实在在的。放到今天，国内发展日新月异，城市绿化、基建、制造业奋起直追，当年的巨大鸿沟已经大幅缩小。可在1993年，这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崭新的一课。

结束全部考察行程，我们整理厚厚的笔记、设备资料、项目照片，启程踏上归程。一路飞回香港，再辗转返回北海。

回到华海集团，放下行囊，欧洲的一幕幕还在我脑海反复回放。

第一件事，便是梳理纤维板引进项目。我把考察团全部成员召集起来，开专题讨论会。把德国工厂的优势，同时把风险一一摊开讲给大家听。自动化程度高，产值巨大是优势；但是设备投入大，对原料、电力、操作人员要求极高，这都是现实门槛。不能头脑发热一拍板就引进，必须做完整严谨的可行性论证。

与此同时，欧洲之行带给我的警示，也要传递给集团干部。

对外开放，以后集团对外出访、接待外商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出国考察，不能只盯着设备和订单。人的思想防线，同样是一道重要关口。巴黎旅馆、法兰克福街头的种种见闻，电视剧《交锋》的案例，结合我们亲身遇到的现实，我在集团中层会议上委婉分享。

我讲，走出国门，会见到花花世界。洋酒、新奇享乐、物质诱惑无处不在。很多人腐化，不是一下子就出卖利益，往往从小节开始。贪图一点小物件，猎奇低俗享乐，心态慢慢失衡，之后就容易被别人抓住弱点。境外情报势力、商业对手，恰恰就是看准这些缝隙来突破。我们搞企业搞改革，要向外拿技术，向内更要管好我们自己的干部队伍。

当然，我也客观评价海外的长处：百年城市基建理念、小镇精简高效的治理模式、城市绿化意识、工业自动化技术、普通民众公共礼仪，值得我们借鉴学习。不能一味全盘否定，也不能全盘崇拜。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才是正确态度。

那次欧洲之行，还有一桩心事萦绕心头。当初因为个人情绪，否决了前往伦敦的机会。事后回想，始终觉得可惜。公派考察，应当把开拓视野放在前面，个人好恶不应当干预集体的见闻机会。这件事，也成为我自我警醒的一件往事，提醒自己做决策，尽量剥离主观情绪，立足大局。

那一趟远渡欧陆的考察，带回的不只是一摞摞项目资料。更重要的，是思想层面的思考。九十年代改革浪潮滚滚向前，华海集团想要突围发展，既要敢于向外看世界，也要守得住自身本心。技术可以引进，观念可以借鉴，但是立场与定力，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本章完，全文4982字）

本章述评

本章接续七十五章欧洲考察，新增法兰克福百年地铁、百年老旅馆；小镇仅镇长、警察两人治理，依靠民众自律实现社会运转；慕尼黑盆地球场观看三流球队夜赛，感悟德国人看球如同国内赶集的生活方式，客观剖析当地民众主要业余消遣方式。

记述德国多地考察归国前后的思索。围绕纤维板自动化项目，辩证分析引进设备的机遇与潜藏风险，强调硬件易买、配套难建。回顾一路团员的各色表现，反思因个人情绪错失伦敦行程的教训。对比德国城建、基建、基层治理、工业、社会风貌，同时警惕西方社会享乐风气带来的腐蚀风险，联系《交锋》案例，升华干部思想防线的重要性。

回到华海集团之后，把海外见闻转化为内部开会教育、项目论证的现实行动。本章承上启下，为后续集团对外引进项目、干部管理制度的相关情节做好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