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朝海的窗。没有窗帘。汐坐在床边,听着屿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在楼下走来走去,停住,又走起来。木头地板在旧建筑的骨骼上发出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密语。
汐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面墙上的《孤岛》。七年,同一首诗,同一个执念。一个人用七年的时间去写四行诗,他到底在找什么?
她下楼。
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新稿纸,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写。他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异常。
“我以为你走了。”他说。
“桥淹了,我走不了。”
“对,桥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这回事,“那你坐。”
汐坐回那把唯一的凳子上。屿把笔搁下,双手交叉放在稿纸上。他看起来像在做一个决定。
“我给你念诗吧。”他说。
“好。”
他开始念。没有拿稿子,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看着煤油灯的火苗,一句一句地念。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念的第一首是关于海的,第二首是关于雨的,第三首是关于一个走丢的孩子。汐听着听着,觉得那个孩子就是屿自己。第四首只有两句:“我梦见我醒了,但醒来还是在梦里。”第五首,第六首,第七首。汐不知道他念了多少首。煤油灯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屿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耳语。
外面的潮声渐渐退去。
天边开始泛白,是凌晨了。
屿念完最后一首,沉默了很长时间。汐发现自己在流泪。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因为诗,也许因为这一夜,也许因为屿念诗时的表情。他在念诗的时候不看她,眼睛始终盯着火苗,好像只要一转头,诗就会消失。
“你哭了。”屿说。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屿站起来,走到汐面前。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指尖碰了碰汐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很凉,像海边的石子。
“不要哭。”他说,“你一哭,我就要写诗了。”
“你已经写了。”
“那是以前的。现在要写新的。”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汐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写。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写了几行,他抬头看汐一眼,又低头写。又写了几行,又抬头看。最后他把稿纸递给汐。上面写着:
“凌晨三点,她说不知道,眼泪就流下来。我想告诉她,我知道,但我不能说,因为我也不知道。”
汐读完,把稿纸贴在胸口。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地方长出来。
“天亮了。”屿说。
汐转头看窗外。
东边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光。
潮已经退尽了,石桥完全露出来,湿漉漉的,闪着微光。
“你可以走了。”屿说。
汐站起来,把稿纸折好放进包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屿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笔,煤油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窗户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灰白色的,像一尊还没上色的雕像。
“我还会来。”汐说。
“我知道。”屿说。
汐踩着退潮的石桥往对岸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屿站在图书馆门口,赤脚踩在湿石板上,白衬衫被晨风吹得鼓起来。他没有挥手,没有笑,就那么站着,像一座灯塔。
汐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潮汐图书馆越来越小,最后被海崖挡住,看不见了。
回到编辑部以后,她递交了辞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