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陈峰出租屋的地板上。他坐在床边，脚踩着冰凉的水泥地，手里还拿着昨晚用过的螺丝刀。他修了水龙头，也把邻居小孩哭闹时震下来的灯罩装了回去。
他本来想这个周末好好休息一下，补补剧，再做顿饭。他打算从冰箱开始，煎个蛋，煮点面，撒点葱花，配上便利店拿回来的小咸菜，算是奖励自己上周加班。
可他打开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半瓶老干妈，瓶底结了一圈红油；冷藏室有片发黄的白菜叶，像是上次外卖剩下的；冷冻层有一块速冻水饺，颜色发灰，生产日期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年留下的。
他关上冰箱门，又打开看了一次。
还是空的。
“算了。”他说，“泡面也行，反正也不难。”
他蹲下，在柜子最里面找出一包红烧牛肉面，包装有点皱，应该是搬家时压在箱底忘了扔。旁边还有半包挂面，干巴巴地缠在一起。他又翻出一个过期三个月的调料包，闻了闻，没坏，还能用。葱没有，但窗台上有盆薄荷，叶子还绿着，摘两片凑合一下。
他把水壶放到灶上，靠墙等着水开。厨房很小，转身都不方便。瓷砖缝里有油污，洗不掉。抽油烟机嗡嗡响，好像快坏了。他看着水壶嘴冒白气，突然想起早上在广场上，六个人站成一圈，手叠着手，杯子里的热茶也冒着这样的气。
那时候手是热的，话也多，风也不冷。
现在水开了，屋里却很安静，只有电器的声音。
他开始煮面。先放面饼，等它散开，再倒调料，搅两下，盖上锅盖焖三分钟。这动作他做过很多次，熟练得像不用想。但今天他动作慢了，铲子停在半空，眼神发呆。
他想起唐果递巧克力的样子，老马端茶时围裙带子晃来晃去，吴颖说“你家冰箱门都要掉了”时翻白眼的表情。沈莉低头喝茶没说话，周正洋手心出汗还坚持把手搭上来……他们站在一起，脚尖朝前，像要一起出发。
可出发之后呢？
每个人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地方，打开自己的冰箱，面对自己的空。
面好了，他夹起来吹了吹，吃进嘴里。味道一般，调料放少了，汤有点咸，薄荷叶嚼着怪怪的。他没开电视，没听音乐，也没刷手机，就一口一口吃着，听着外面电动车经过的声音，还有楼上拖椅子的刺啦声。
吃到一半，他停下，看着锅里剩下的半碗面汤，上面浮着几粒辣椒油。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还在广场上手拉手像许愿一样往前走，转眼就在十平米的小屋里吃泡面，连葱花都是薄荷代替的。
他笑了笑，嘴角刚扬起，又落下了。
吃完后，他把碗放进水槽，没马上洗。水冲过碗底的酱汁，变成泡沫流走了。他站着看了会儿，然后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打在墙上贴的租房合同上，纸边已经卷了，右下角是他写的“第9次搬家”。
椅子还在那儿，就是他平时打游戏、改代码、看剧坐的折叠椅，铁架有点松，坐下会吱呀响。他坐下了，电脑屏幕亮着，待机画面是系统自带的蓝天草地，没什么特别。
他没开机，只是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头发乱，卫衣领子磨得起球，右耳有个小痣。他伸手摸了摸，好像确认自己还在。
手机在桌角突然亮了。工作群发来消息：“@所有人 下周例会时间改为周二上午九点，请准备进度汇报。”
他看了一眼，没点开，也没回。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放下。
他知道该回，也知道不能拖，但现在不想碰。不是讨厌工作，也不是懒，就是不想让外面的事在这个时候打扰这个安静的空间。
他看向窗外。楼下张婶的超市刚开门，她在搬货，瓜子壳吐了一地。一对年轻情侣走过，女孩踮脚说了什么，男孩笑着揉她脑袋。远处几个孩子在地上画跳房子的格子，粉笔颜色旧了，明显是画了很多次。
别人都在动，只有他坐着不动。
他想起早上大家牵手时，唐果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没人回答，也没人松手。
可走着走着，还是散了。不是谁先放手，是生活把人慢慢拉回各自的路上。他回到这间屋，吴颖回她的公寓，老马守他的咖啡店，沈莉继续加班，周正洋回家吃饭，唐果赶夜校作业。
热闹是真的，温暖也是真的。
一个人住，也是真的。
他轻声说：“人多了，反倒觉得屋子更空了。”
声音很小，像说给空气听的。说完他没动，就那样坐着，背靠着椅背，眼睛看着亮着的电脑屏幕，手放在膝盖上，没敲键盘，也没站起来。
阳光慢慢移到椅子腿上，照亮了一小块脏布料。水槽里的泡面碗静静立着，碗底还有一点没化开的调料粉，像一点点灰尘。
外面车声多了起来，楼上有个孩子开始练琴，弹的是《小星星》，断断续续，总是弹错，但一遍一遍地练。他听着，没皱眉，也没笑，只是眨了眨眼，把目光从屏幕收回，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然后，他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想敲点什么。
最后，还是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