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五点半，沈晚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但对面楼里已经有人亮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雨幕朦朦胧胧的。她翻身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把昨晚收拾好的浅灰色旅行箱拉到门口。箱子里除了换洗衣物，装着那本黑色速写本、新铅笔、手机充电器，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放着她的身份证和那份永珩珠宝继承事宜的律所邮件打印件。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顾淮之站在玄关，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他把一个递给她：“早饭，路上吃。”另一个袋子他自己拎着，是她的旅行箱。

沈晚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两个三明治，一杯豆浆，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门口穿鞋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问。

“没睡好。”

沈晚没追问。她换好鞋跟着他出了门。外面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深秋那种清冽的凉意。

去机场的路上车很少，路灯的光在积水路面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沈晚坐在副驾驶吃三明治，顾淮之开着车，广播里在放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低，像背景噪音。

“到杭州之后住哪儿？”他问。

“林溪说住她家。陈姨把房间收拾好了。”

顾淮之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几天回来？”

“三天。”

“周三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

“周三几点落地？”

沈晚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平稳，语气是陈述句。她想了想：“下午四点半。”

“四点半我到了。”

她没有再推。吃完三明治她把垃圾收进袋子里，靠着座位看窗外。天边开始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雨后的云层很薄。

到机场的时候人不多。顾淮之帮她办了托运，两个人走到安检口。沈晚站在入口处转身，顾淮之站在她面前一步的距离，手里还拎着那个空袋子。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他说。

“好。”

“陈姨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会跟你说。”

顾淮之点了点头。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里的空袋子递过来：“这个你拿着，装东西。”

沈晚接过袋子，折好放进帆布包里。她转身往安检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淮之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在候机大厅的白光灯下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些。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过了安检回头看的时候，顾淮之还站在外面那排栏杆后面，隔着玻璃看着她。她朝他摆了摆手，他也抬了一下手。

然后她转身往登机口走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杭州在下小雨。

沈晚撑着那把白色折叠伞走出航站楼，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桂花香。她站在出口四处看了看，没看见林溪举的牌子。她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晚晚！”

沈晚转过头，林溪从一辆白色小车里探出头来冲她挥手。旁边副驾驶的门打开了，陈姨撑着一把黑伞从车里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路上顺利吗？”陈姨接过她手里的旅行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路上没吃好？”

“吃了，陈姨，飞机上有的。”

“飞机上那些哪够，”陈姨拉着她的胳膊往车边走，“走，回家，我给你炖了汤。”

沈晚被她拉着往车走，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的出口。她忽然想起早上顾淮之站在安检口外面的那个身影，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玻璃里面的她。她收回了目光坐进车里。

陈姨的家还是上次那栋白墙黑瓦的小楼。院子里的桂花比上次来的时候开得更盛了，满满一树黄澄澄的花，香气飘了半条巷子。

沈晚进了屋，陈姨把她带到那间朝南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那盆青瓷盆的桂花。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浅蓝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放了一枝新鲜的桂花。

“这是你妈妈以前来住的时候住的房间，”陈姨站在门口，声音轻了一些，“她每次来都住这间。她说这间房朝南，早上有太阳，画画不伤眼睛。”

沈晚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面。桌面很干净，但边角有一处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笔尖不小心划出来的。她低头凑近看了一眼，刻痕的形状像是一个很潦草的“音”字。

她妈妈的笔迹。

陈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擦了擦眼角，转身出去了。林溪跟着进来，把旅行箱放在床边，小声说：“你先收拾一下，不急。我妈说下午去律所，你休息一会儿再去。”

“我不累，”沈晚说，“现在去吧。”

林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那我跟我妈说。”

律所离陈姨家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周，穿着深色西装，说话干净利落。她把沈晚领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林悦音女士名下永珩珠宝的全部设计版权、商标权及相关知识产权，根据她生前留下的遗嘱，由她的女儿沈晚继承。也就是您。”周律师推了推眼镜，翻开文件，“您需要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签完之后，这些权利就正式转到您名下了。”

沈晚看着那沓文件，深吸了一口气。她翻开第一页，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她又顿了顿，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又名林晚”。

周律师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继续翻到下一页。

签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沈晚把笔放下，看着那沓签满了名字的文件，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二十年前，她妈妈一笔一笔画下的那些手稿，那些被压进箱底无人问津的设计稿，从今天起，正式属于她了。

她把文件收好放进帆布包里，站起来跟周律师握了手。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陈姨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

“晚晚，这个你先拿着。”

沈晚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几页手稿，比其他手稿更旧一些，边角已经发黄卷边了。纸上画的是几款珠宝设计图，但风格和她之前看过的那些不太一样——更成熟，更克制，线条里有种她说不出的稳重感。

“这几页是你妈妈和顾长风合作的时候画的，”陈姨说，“你之前问过那个名字。你看看上面的批注。”

沈晚翻开第一页，果然在右下角看见了一行批注，字迹刚劲有力，和那些手稿的秀气笔迹完全不同。

“林工，这个镶口结构可以再稳一些，成本能降两成。顾长风。”

沈晚翻到第二页。另一行批注：“林工，这个款式如果做系列款，可以拆出三到五款衍生品，利润空间更大。顾。”

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有顾长风的批注，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两个人像是配合过很久，一个画，一个算，一个负责美，一个负责落地。

沈晚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设计图，只有一张纸条，贴在纸面上，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林悦音的笔迹：“长风，这个项目做完，我想带着晚晚离开一段时间。等我回来再继续。”

第二行是顾长风的笔迹，在下面直接写的回复：“等你回来。项目我给你留着。”

字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之后就没有了。她妈妈走了，顾长风也走了。那个项目停了，再也没有继续过。

沈晚捧着那几页手稿，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很久没有说话。陈姨在旁边安静地站着，等她看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妈妈当年跟顾长风合作，是想把永珩做大。后来你妈妈走了，顾长风那边也没人再提这个项目。你妈的手稿一直留在我这里，顾长风那边的信息我就不知道了。”

沈晚把纸袋收好放进帆布包里，抬起头看着陈姨：“陈姨，顾长风是顾淮之的父亲。”

陈姨的表情顿了一下。她显然不知道这件事。她看着沈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晚晚，这件事……你想怎么办，姨都支持你。”

沈晚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她手里拎着那几页手稿，帆布包里还装着永珩珠宝的全部版权文件，右手无名指上空空的——戒指她留在家里了。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

给顾淮之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一切顺利。杭州这边有些事，周三回去再说。”

过了十几秒他回了：“好。注意休息。”

沈晚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收进了包里。她没有在短信里提顾长风的事。有些话得当面说。

她走下台阶，跟着陈姨上了车。车开过西湖边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看见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山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她收回目光，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压着那几页泛黄的手稿。

二十年前没做完的事，也许可以重新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