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小路,才到宽阔的大路,那是通往青石镇的大路。他们要坐木板车去镇上,然后再坐班车,才能到那个所谓的,她的家。
小江村和外公外婆生活的徐浦村都是属于青石镇的,只是徐浦村在青石镇最南边的偏僻边缘处,临河靠山,是青石镇里最穷的村子。而小江村则在青石镇的最北边,而且靠近白江县城,相比之下算是比较繁华。而且白江城内已经有明确的文件下达,小江村被列为重点开发对象。在那个年代,重点开发对象,就意味着小江村将是青石镇第一个可以致富奔小康的村子。
一路过去,路边总有摆摊叫卖的小贩,路上的行人大多都骑着自行车,也有一些是靠步行。这是江晓晨第一次走出外公外婆家,离开那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宁静小村,来到喧闹的青石镇上。
新奇又陌生。
她不知道命运接下来会给她安排怎样的人生,只能无言的,顺从的,听着,走着,承受着。
父母对她的到来没有惊奇也没有惊喜,一切都很平常。
父亲江忠良是小江村里上过中专的高才生,是村卫生所唯一的医生兼所长。当时的村委会已搬迁到新的开发区,旧的村委会就留给江忠良开卫生所,也算是在村里谋得一个职位。
母亲徐容容是个地道的村妇,懂得裁缝衣裳,平日里也摆着个裁缝铺在街旁一边卖卖中药,一边给人量身裁衣。这样的家庭在当地来说,已经算是‘小康’了。
双胞胎弟弟都在读小学,江晓阳比江晓枫早出生十分钟。晓阳爱学习,性格稍微内向,不爱说话。晓枫则比较好动,性格开朗活泼,贪玩,成绩自然也没有哥哥那么优秀。家里墙壁上贴满了江晓阳的奖状,却不见江晓枫的一张。
江晓晨来到这个家以后,也是小弟弟江晓风跟她说话最多。
父亲总是早出晚归。虽然他们一家住在老村委大院里,离父亲路边的诊所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但是江晓晨从来都没有像两个弟弟那样,每天不停地穿梭在家和诊室之间,一趟又一趟。她不敢,怕父母不喜欢。
母亲摆摊的位置就在父亲诊室门口的空地上,若是父亲出诊去了,母亲还可以帮忙看看门,抓抓药,虽然她不懂医理,但是普通的感冒药之类的还是知道一些的。
小江村地处青石镇和白江城中间,是一个农村到城市的中间枢纽站,而且去往白江城的公共汽车站离诊所也不远。平时来往坐车的行人,有个头痛脑热的都会顺便去诊所拿点药或打打针。就地理位置而言,江忠良的小诊所处的这个十字路口的位子,绝对是块黄金宝地。
这让村里其他在街边摆摊的邻居们是又妒又羡,其中表现最明显的要数村里的大姓,汪家。
汪兴是汪家的主力,更是村里的一霸。仗着家族人丁旺,大女儿汪大云又嫁进了青石镇上四大家族里排行第三的杨家,还在白江城里邮政储蓄所上班,这让原本就霸道的汪兴一家更是如虎添翼,走起路来都像螃蟹一样,横行的。
汪兴大儿子汪大海十八岁,辍学在家,是当地的小霸王。村里同龄的青年多以他为首,干一些打架斗殴,小偷小盗的不良勾当,倒也没犯过啥大事。他平日除了到处闲逛以外,偶尔帮着母亲收拾水果小摊。近日不知道在哪里搞了辆手推木架车,竟然在村小学门口干起了摆摊的营生。卖一些小学生的学习用品,铅笔,小刀,橡皮,还有一些小零食,对村里那些小学生们也是强买强卖的多。村里的孩子,个个见了他,都是能躲则躲。
汪大海的弟弟汪二海,因为当年母亲生他的时候,体积过大,难产,憋的太久脑子缺氧,生下来后智障,呆头呆脑的,反应比正常孩子不止慢半拍,村里的孩子们背地里都叫他傻二海。已经十五岁了还跟着十三岁的妹妹汪二云一起上小学四年级。由于哥哥汪大海的原因,汪二云和汪二海在学校里没人敢惹,当然也没人敢跟他们玩,大家不是排斥就是害怕,都离他们远远的。
没有希望和期待的日子,时间过的倒也挺顺淌。转眼江晓晨回到江家差不多两个月了,父母对她没有过多的在意,也没有不满,一切平平淡淡,就像家里多养了只小猫小狗一样平常。
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家,她内心还是有些担心害怕的,眼前的情况已经比预期好多了。
起初她以为父母会嫌弃她。好像也没有。最多就是不太重视她,没有像对两个弟弟那样自然,对待她明显有些生疏。有时候爸爸妈妈在和弟弟们说说笑笑,见她来了笑声就会停止。
虽然小弟弟江晓枫也会喊姐姐一起玩,但他们之间总是像隔着一层屏障似得,怎么也冲不破,距离永远都存在。
吃饭的时候,母亲会给两个弟弟盛好饭,督促他们洗手后再吃饭,却从来也不问她是吃粥还是米饭,只是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父母会轮流给两个弟弟夹菜,边夹边说要多吃肉长个子,多吃鱼会聪明,青菜要多吃补充维生素...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
弟弟晓枫在吃不下的情况下会分一些夹给她,然后一脸嬉笑的说:“姐姐也要长个子,这个给姐姐吃。”只有这个时候,父母好像才想起她的存在,父亲会顺着说,“对,晓晨想吃什么自己夹哈。”
也不能说父母对她不好,她回来的这两个月,母亲也给她做了几件新衣服。新衣服所用的布料虽然都是客人挑剩下的布头布尾拼接起来的,但是母亲的手工还是不错的,做出来的衣服穿在她瘦小的身躯上,还是很好看的。
每到这个时候母亲会很开心地看着穿上新衣服的她,自言自语道“嗯,真好看!”
江晓晨不知道母亲说的是自己的手艺,还是说她穿着好看,大概她是在欣赏自己的手艺吧,因为她眼里只看衣服,没有真正看过她。
下雨天她和弟弟们一起玩,弄脏了鞋子,母亲会给两个弟弟的鞋子清洗干净晾在阳台上,而她的,母亲就好像没看见一样,她放在哪里,还是在哪里,动都不会动一下。
如果是鞋袜破了,母亲会给她买新的,但是弟弟们的破了,母亲却会在晚上抽时间给他们缝补好。母亲从来不给她补,宁愿给她买新的也懒得给她补,她猜想母亲应该是嫌她的鞋子袜子脏,不想碰吧。于是她开始学着自己补。母亲看到她一针一针刺到手指,也好像没看到一样,不会多问一句。
母亲会把弟弟们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在他们各自的床头。从来没有为她准备过,一次都没有。
慢慢地,江晓晨似乎了解了母亲的心思,她开始学着自理自己的日常生活。
每天早上吃完早饭,两个弟弟各自背着书包去学校,父亲要去诊所,母亲要出摊,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就那样呆呆的在台阶上干坐着。
如果她要收拾碗筷去清洗,母亲不会和她争。如果她不抢着去收拾,母亲也不会叫她,而是自己收拾了去厨房清洗。在母亲的眼里,仿佛没有她的存在一样。
父亲还好,偶尔会对她微笑,摸摸她的头,有意无意的询问两句。不过父亲很忙,每天除了三餐时间,几乎见不到他。白天他都在诊所,有时也会骑着自行车去很远的地方出诊,甚至三更半夜有人来敲门,无论刮风下雨他也必须得背着药箱去出诊。
母亲也很忙,要准备一日三餐,还要晾晒些中药,上午要出摊接一些裁缝活,下午就在屋里裁布缝衣。有时有的客人急着穿的衣服需要赶工,晚上母亲会在缝纫机前做到很晚。她想去帮忙订订扣子什么的,但是又不敢太靠近,只是在门口远远的望着。母亲实在忙不过来时也会递两件过去,教她挑挑边,剪剪线。
日子就这样,像白开水般,一天天过着。到了弟弟们放暑假的时间,家里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江晓晨会跟着弟弟们一起去村子里玩,和村里的孩子们慢慢有了接触。
也是在那时候,认识了汪二云和汪二海。这是她继徐振远,大妹和小妹之后第一次有新的朋友。
村里的孩子是不跟汪二云和汪二海玩的。江晓晨也只是陪着两个弟弟,很少参与到那些孩子们的嬉闹中去,她远远的看着他们玩,照顾着两个比自己只小一岁的弟弟。这是她在那个家里唯一能做的事情。
她通常是站在一边看着弟弟和其他孩子玩游戏,她会跟着喊,跟着笑,但从不参与。二云和二海是想参与却没人愿意跟他们玩,慢慢的他们三个走到了一起,成了朋友。
汪二云和汪二海其实也不坏,那些孩子不和他们玩主要是因为害怕他们的哥哥汪大海。
学校放暑假后汪大海的零食摊也摆不了了,他就推着老式自行车,走街串巷地吆喝着卖冰棍。村里的孩子都想吃,手里攥着钱,但是远远躲着,不敢过去买。他们害怕汪大海趁机耍赖,本来五分钱一根的冰棍,无论给他的是一毛还是两毛,他都只给一根冰棍并且从不找钱。孩子们也不敢问他找钱,问就会挨揍。
两个弟弟也想吃,手里捏着钱,迟疑着,你推我我推你的不敢过去买。江晓晨见状,走过去接过弟弟手里的两毛钱,走到汪大海的自行车前,“要两个冰棍。”
汪大海熟练的掀开盖子,一阵凉气腾空而出扑在脸上,好凉爽。
江晓晨接过两根冰棍,递过钱。汪大海接过钱看都不看直接揣进口袋,没有找钱的意思。
江晓晨把冰棍给了弟弟一人一根,回头伸出手对着汪大海:“找钱,一毛,拿来。”
趴在车把上一脸贼相的汪大海慢慢转过头,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小丫头,找什么钱,冰棍都吃了还找钱?”
这大概是汪大海第一次碰到敢让他找钱的。
江晓晨早就见识过汪大海这样的伎俩,于是她二话没说掀起他冰棍箱的盖子,拿了两个冰棍转身就走。
汪大海急了,忙扎好自行车追了上去,想夺回那两根冰棍,江晓晨一转身,两根冰棍被汪大海的手碰掉在了地上。
“赔!”江晓晨理直气壮的冲汪大海喊。
汪大海抖了抖身子,像平时吓唬其他孩子一样作出吓唬晓晨的姿态,“赔?那也该是你赔我,五毛钱,拿来。”
江晓晨没看他,径自回头又向他的冰棍箱子走去,打算再拿两个。
汪大海一把拉住她,凶狠狠的样子想要唬住她。躲在远处的孩子们都向这边看过来,江晓晨的两个弟弟也呆呆地看着姐姐被人欺负,犹豫着不敢上前。
还是江晓枫先喊出:“汪大海,不许你欺负我姐姐。”
虽然江晓枫喊出的这一句,不但没有多少气势而且还有些底气不足,但江晓晨的心里却一阵暖。
“哦……原来她是你姐姐?新来的!怪不得不知道大爷的规矩呢。好吧,这次就算了,拿5毛钱来,大爷就不为难她了。”汪大海趁机把手伸向江晓枫。
江晓晨上前一步挡在弟弟前面,狠狠地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