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图书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
一楼是一整间敞开的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一扇门和一扇窗。书架上塞满了书,有的横放,有的竖放,有的干脆堆在书与书之间的缝隙里。地上也堆着书,高高低低,像一片凝固的海浪。房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木桌,上面摊着稿纸、墨水瓶、几支笔、一盏煤油灯。
煤油灯亮着,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没有电?”汐问。
“有过。去年冬天断了。我没去交电费。”他走到桌边,把搪瓷杯放下,“反正我也不需要。”
汐环顾四周。
墙上贴满了手稿,密密麻麻,从地板贴到天花板,有的用图钉,有的用胶带,有的只用饭粒粘着。她走近看,发现所有手稿都是同一首诗的不同版本。有的只有两行,有的长达数页。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到无法辨认。同一句“我是一座孤岛”,被划掉,改写,再划掉,再改写,持续了整面墙。
“你写了多久?”汐问。
“七年。”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第一版是十八岁写的。现在这一版是上个月。”
“为什么要改这么久?”
“因为一直不对。”
“哪里不对?”
“最后一句。”他走到墙前,指着不同版本里“而你,是那不肯退去的潮”那一行,“我一直觉得这句话是假的。世界上没有不肯退去的潮。潮一定会退。人一定会走。所以我一直在找,有没有一种写法,能让这句话变成真的。”
“找到了吗?”
“没有。”他转过身看着汐,“然后你来了。”
汐感到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石子投进很深的水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屿。”
“姓什么?”
“没有姓。就叫屿。我父亲说,姓是继承的,名字是自己的。他不给我姓,让我自己做自己的源头。”
“你父亲也是诗人?”
屿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给汐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有股焦味,但暖和。汐接过来,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凳子只有一把,屿就坐在地上,背靠着书堆。两人之间隔着那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屿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你的回复,”屿说,“是我七年来第一次收到的。以前也投过稿,编辑回信说‘太抽象’‘看不懂’‘建议改写’。只有你写了批注。你写的是——第四句是什么?我忘了。”
汐说:“第四句是命运,但也是选择。潮退不退,不是潮能决定的。但‘不肯退去’——这是潮的选择。或者说是人的选择。你不觉得吗?”
屿沉默了很久。
外面潮声轰鸣,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你叫什么?”屿问。
“汐。”
“哪个汐?”
“潮汐的汐。”
屿笑了。那是汐第一次见他笑。很短暂,像闪电划过阴天的海面,一瞬间就没了,但那道光留在空气里。
“潮汐的汐。”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潮和汐的区别吗?”
汐摇头。
“潮是涨落。汐是——潮水在夜里。晚上的潮叫汐。”他看着汐,“你生来就是夜里的潮。而我是一座孤岛。白天沉没,晚上裸露。”
汐握着搪瓷杯,手指微微发烫。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做了两年编辑,评过上百首诗,从来没有在诗人面前失过语。但此刻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屿,看着煤油灯的光在他瘦削的脸上跳动,看着墙上的《孤岛》手稿在光影中像一群白色的海鸟。外面涨潮了。涛声近了,从崖壁下面升上来,从地板下面升上来,从椅子腿下面升上来。汐觉得整个图书馆在微微摇晃,像一艘停泊在风暴中的船。
“你回不去了。”屿说,“涨潮了。桥淹了。”
汐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海面和天空融成一片浓稠的墨色。
她确实回不去了。
“楼上有客房。”屿站起来,拿起煤油灯,“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