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汐从编辑部出来,沿着沿海公路往东开,过了港口区,过了造船厂,过了最后一片居民楼。道路越来越窄,最后连路灯都没有了,只剩下车灯照着前方十几米的碎石路。海在右边,她能听见浪击礁石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路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礁石滩。
汐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海风灌进车窗,咸得发苦。她下车,借着手机闪光灯往前走。礁石湿滑,上面长满藤壶,踩上去嘎吱作响。走了大约一百米,她看见了。
灰白色的建筑从海雾中浮出来。
灰白色的建筑从海雾中浮出来,方方正正,不算大,有三层,像被谁从别处搬过来随手搁在了悬崖上。石墙斑驳,爬满藤蔓,屋顶是平的,上面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大概曾经挂过旗子。建筑底下是翻滚的海浪,涛声在这里被崖壁放大,轰隆轰隆的,把汐的呼吸声都盖住了。
汐走近,发现通往建筑的唯一路径是一座窄石桥,大约十米长,一米宽,没有栏杆。此刻潮水正高,海水已经漫过桥面,只隐约看见石桥在水下的轮廓。
桥的那头,是紧闭着的一扇木门。
汐站在桥头,看着海水一点点上涨。
她犹豫了。她不会游泳。
然后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
“等一刻钟,潮会退。”
汐抬起头。
图书馆二楼的露台上,站着一个人。二十五六岁,赤脚,白衬衫,裤腿卷到膝盖。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人很瘦,颧骨高,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汐后来在日记里写道:“像从来没被人类看过一样干净。”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大概是茶。他低头看着汐,没有惊讶,没有警惕,甚至没有疑问。他只是看着,好像汐的出现是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要过桥?”汐问。
“每周三都有人来。送信的,收税的,上个月来了个摄影师。”他顿了顿,“等一下。潮退了再过来。”
汐在桥头站了一刻钟。
海水果然退了,石桥一点点露出来,湿漉漉的,长着青苔,看起来更滑了。那个人已经从露台上下来,站在桥对面。
汐注意到他的赤脚踩在潮湿的石板上,稳得像生了根。
“过来吧。”他说,“慢一点。”
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着他。
他眼下有青黑的痕迹,整个人像一件被反复阅读的书,封面破了,内页却依然完好。
“这图书馆是你自己的?”汐问。
“是我自己的。”他说。
“会有人来看书吗?”
“我没有等到过那样的人。”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得多寂寞呀。”
“有书,有海,就不寂寞。”
他转身推开木门,走了进去。汐跟上去,在门槛前停了一下。门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股纸墨、灰尘和海水混合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