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之内,气氛沉寂得近乎凝滞。
李志鸿端坐原位,久久未能从方才的巨大震撼中回过神。
他看着眼前眉眼温婉、气质娴静的孙女,心底翻涌的是彻彻底底的骇然与折服。
十年自污保夫,五年暗储血脉,坐看王朝崩塌,冷眼布局乱世。
这般沉隐忍狠、远见卓识,别说女子之中举世无双,便是朝堂沉浮一生的老谋臣,也远不及她分毫。
先前他还带着洛都百官的傲慢、老臣的规制、朝堂的算计南下,心中还想着如何规劝、如何制衡、如何拿捏玉氏权柄。
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终于清楚——
眼前这女子,早已算尽十年风雨,她的棋局,远超洛都所有人的眼界。
沉默良久,李志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所有惊涛骇浪,神色郑重肃穆,再无半分先前的矜傲,语气温和却无比恳切。
“文姬,是祖父小看你了。”
“洛都一众老臣,井底观天,妄议时局,妄测人心,比起你的布局,差之千里。”
他不再端持太傅架子,彻底放下朝堂老臣的算计,真心实意与之论局。
“事已至此,老夫全盘通透。”
“你十年纵容重关自污,是保命;五年送走琼儿,是保脉;坐视大靖覆灭,是破死局。你步步为营,每一步都是为玉氏留一线生机。”
“如今大局已定,再藏再隐,已然无用。”
李志鸿目光灼灼,紧盯李文姬,字字铿锵,句句肺腑:
“王宗三十万大军尽墨,困死长安孤城,再无翻身之力。天下群雄各自割据,群龙无首,九州彻底进入无主乱世。”
“洛都如今空悬,百官归心、世家待命、天下旧臣皆盼玉氏重立中枢。”
“这是你玉氏,也是我李氏,唯一、也是最后的翻盘良机!”
他前倾身躯,语气愈发恳切,正式说出此番南下的最终诉求。
“祖父求你,即刻北上洛都!”
“你垂帘听政,执掌中枢,掌天下百官、握乱世正统、号令四方诸侯!”
“重关无心权柄、厌政厌争,你便让他留在江南,继续镇守南国,安稳底盘,做天下屏障,无需入局纷争。”
“但琼儿不能再留在北疆、隐于暗处了!”
说到此处,李志鸿语气急迫,带着不容推脱的坚定:
“玉琼是玉氏唯一嫡系、天下正统名主!如今洛都需要幼主镇朝、安定人心、收拢旧势、聚合天下溃散力量!”
“你即刻传信北疆,传令李荣,命他护送玉琼即刻南下洛都!”
“幼主临朝,你垂帘听政,百官辅政,江南为根基,北疆为外援,一举坐稳天下中枢!”
“待到大局稳固、四方安定,再徐徐清算群雄、收复山河、终结乱世!”
这是洛都百官最后的期盼,也是眼下乱世唯一最优解。
李志鸿已然彻底臣服李文姬的智谋,不再想制衡、不再想分权、不再想拿捏玉氏。
他只想依托孙女的绝世布局,借玉氏正统,挽救破碎山河,重整乾坤。
厅内安静无声。
李文姬垂着眼帘,长睫轻颤,神色依旧恬淡平静,不见急迫,不见欣喜。
她心底清楚祖父的心思。
李志鸿一生忠于朝堂、忠于正统、忠于秩序。乱世崩塌,他日夜痛心,只想尽快重立中枢、稳住天下,结束兵戈乱象。
可她看得更远、更深。
李荣,绝非善类。
北疆枭雄,野心滔天,杀伐狠厉,雄霸一方,绝非甘愿为人臣子、甘愿俯首辅政的忠臣良将。
她五年前将玉琼送往北疆,是藏脉保命、借地蛰伏。
让李荣碍于情面、碍于玉氏旧恩、碍于天下声望,不得不善待玉琼,保全玉氏唯一嫡系。
可如今,要让李荣亲手送走玉琼、放归洛都登基,绝非一纸书信那么简单。
五年养育,五年相处。
玉琼长于北疆,身边尽是李荣部属,耳濡目染北疆军势,早已与北疆势力牵扯极深。
李荣手握十万重兵,雄霸北疆,虎视中原,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将手中这枚最贵重的“正统棋子”,白白送回洛都?
稍有不慎,这道传令,便是引火烧身、逼反北疆、断送玉琼!
李文姬缓缓抬眸,眸底藏着深思熟虑的沉凝,轻声开口:
“祖父可知,将琼儿从李荣身边调回,风险何其之大?”
“李荣枭雄心性,胸藏山河野心,蛰伏北疆多年,步步壮大,从无臣心。”
“我将琼儿置于他身侧五年,他看似默许接纳,实则手握最大的正统筹码。”
“今日我一纸传令,要他送还玉氏嫡子、送还天下幼主,等于生生夺他掌中棋、破他入局路。”
“逼得太急,李荣极可能直接扣下琼儿,挟幼主以令天下,到那时,玉氏正统,反倒成了他称霸九州的嫁衣!”
李志鸿闻言,身躯一僵,眉头死死皱紧。
他方才一心只想着中枢正统、想着大局重整、想着乱世安定,竟忽略了北疆枭雄的狼子野心!
细思一瞬,心底骤然发凉。
是啊!
李荣坐拥北疆重兵,兵锋强横,雄霸北方数年,本就割据自立、不听调遣。
手中握着玉氏嫡子,便可名正言顺坐拥正统、号令天下。
傻子才会心甘情愿送还洛都!
可片刻之后,李志鸿咬牙,眼神愈发坚定:
“即便有险,也必须做!”
“文姬,你仔细想想!”
“如今大势不同往日!”
“先前天下未崩、大尚犹在,李荣尚可蛰伏观望、挟棋自重。”
“现在王宗覆灭、长安困死、中原无主、天下大乱!”
“洛都百官尽数归心玉氏,天下旧臣、世家、州府,皆盼正统复位!”
“洛都,是天下正统核心,是大义所在!”
“只要琼儿归洛都登基,名分既定、正统落地,李荣再扣幼主,便是乱臣贼子、谋逆反贼!天下大义、百官人心、四方舆论,尽数压向北疆!”
“他不敢扣!也不能扣!”
李志鸿步步剖析,条理清晰,已然完全站在李文姬的棋局高度思考利弊。
“且!你亲笔传令,以玉氏长辈、江南主母、李荣旧主情面传令!”
“当年重关镇守北疆,对李荣有提拔知遇、提携救命之恩!李荣今日雄霸北疆,根基皆源自重关旧部!”
“有这层旧恩旧势在,他断然不敢公然撕破脸面、忤逆截杀!”
“风险有,但胜算更大!”
“错过此刻洛都空悬、人心归玉的千载良机,等到各路诸侯站稳脚跟、各自称王,再想重立中枢,此生无望!”
他目光恳切,深深看着自己的孙女,字字肺腑:
“文姬,北上吧。”
“这天下棋局,唯有你能镇得住。”
“重关无心世事,余生只求安稳。玉琼年幼稚嫩,无你坐镇,即便归洛登基,也压不住朝堂老臣、镇不住世家割据、制衡不住乱世枭雄。”
“幼主需你垂帘,百官需你掌舵,天下需你定盘。”
“传令北疆,唤回琼儿,你北上洛都!稳住中枢,重整山河!”
正厅风声微寂。
李文姬静静伫立,默然良久。
眼底所有犹豫、顾虑、深思,一点点沉淀、收拢、落定。
祖父说得没错。
五年蛰伏藏脉,是为求生。
如今乱世鼎革,正是出世定局之时。
棋,藏够了。
该落子了。
她终于缓缓颔首,声音清浅,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然:
“好。”
“我传令北疆。”
“命李荣,护送玉琼,即刻南下归洛。”
“三日后,我收拾府中诸事,北上洛都,垂帘听政,坐镇中枢。”
前厅棋局既定,天下落子已定。
李文姬送走祖父李志鸿,暂且压下北上洛都、传令北疆的滔天布局,神色复归温婉平和。
时辰正好入午。
王府传膳钟鸣,一声清越钟响穿透整座玉城。
内苑嬉乐停歇,缠绵脂粉散尽。
方才还蒙眼逐艳、慵懒荒唐、满身纨绔习气的玉重关,在钟声落定的刹那,自然而然收了所有散漫姿态。没有刻意整顿,没有刻意端容,只是顺势褪去嬉闹轻浮,眉眼慵懒依旧,却再无半分狎昵放荡。
他无心权柄、无心霸业,却守得住王府最根本的规矩。
杨婉儿、朱瑶姬二人随侍左右,安静随行。
一众天竺美人敛尽媚态、垂首束容,井然有序随行在后,无人喧哗、无人散漫、无人敢有半分嬉戏姿态。
李志鸿随李文姬移步王府主膳堂。
甫一踏入,眼前景象,瞬间让这位见惯朝堂大排场、阅尽世家规制的三朝太傅,心神狠狠一震。
偌大膳堂宽敞恢弘,梁柱端正,窗明几净,长案东西对列,整齐如尺画。
堂中无仆役喧哗,无丝竹悦耳,无脂粉轻浮。
唯有四五十名稚童,静静分立案前。
最大的孩童不过九岁,眉眼初长,端庄守礼,站姿笔直;最小的仅有三岁,稚气懵懂,却也乖乖垂手而立,不敢吵闹、不敢乱动、不敢东张西望。
每一名孩童身后,皆立着各自的生母。
一众妾室、异域美人,尽数敛尽平生姿色媚态,束发素衣,垂手肃立,目光严谨,低声细语,抬手微调自家孩子的站姿、拱手、垂首规矩。
人人教礼,个个守度。
没有娇宠溺爱,没有纨绔娇蛮,四五十个孩子,无一人嬉戏打闹,无一人交头接耳,整座膳堂静得只剩浅浅呼吸之声。
这般稚龄,本该天真顽劣、吵闹不休。
可在玉王府的规矩熏陶之下,竟是稚子守礼,幼而知度。
李志鸿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心头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恍惚感。
世人皆知玉重关十年荒淫、沉溺美色、昏庸废政、终日嬉玩无度。
天下诸侯、洛都百官、四方群雄,人人嘲笑他耽于女色、胸无大志、荒废江山基业。
可谁能想到——
这十年所谓的“荒淫度日”,竟养出了满堂子嗣,整整四五十名儿女!
李志鸿心底忍不住掀起一阵无比荒诞、无比震撼的波澜。
玉重关……也太能生了。
这个被天下唾骂昏庸颓废的玉重关,蛰伏江南十年,不争天下、不抢权柄,竟悄无声息,育出满堂儿孙、宗族繁茂、人丁鼎盛!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更多深层门道。
玉重关功高震主、权震先帝、威名盖朝,玉尘最怕的是他有权、有兵、有声望、有宗族势力。
可他十年自污,沉溺内宅、广纳妻妾、繁育子嗣,在外人眼里,就是彻底沉溺温柔、胸无大志、只知贪色纵欲的废人。
越是子嗣繁盛,越是显得他沉迷床笫、荒废壮志。
越是荒唐内宅,越是让先帝彻底放下杀心。
这哪里是昏庸?这是最无声、最彻底的自污避祸!
心神震荡之间,李志鸿目光继续前移,看向膳堂严格到极致的站位排布。
东西两列,尊卑有序,层级森严,半分不乱。
东列首座,唯李文姬独尊。
她端坐正中,身姿端庄、气度沉静,不怒自威。
身侧稳稳立着她所出的两子一女,皆是玉氏正统嫡脉,身姿挺拔、眉眼端正,气度远超旁支孩童。
尤其是长子玉琼,虽不在此间、远在北疆,余下两名嫡子一女,已然隐隐有世家储君风范,举止沉稳、进退有度,天生正统格局。
东列,是正妃嫡系,是玉氏正统根脉,尊无可尊。
西列首排,第一位是杨婉儿。
她端坐次席,身后立着三名眉眼清秀的孩童,规矩严谨,守礼有度,是仅次于嫡系的尊贵一脉。
次席之下,是朱瑶姬,携四名子女静静肃立,温婉守礼,位次分明。
再往下,便是数十名天竺异域美人,各自携子女分立末席。
位分高低、嫡庶尊卑、血脉次序、出身贵贱,一目了然,丝毫不乱。
四十多名孩童,数十名姬妾,派系分明、行列有序、尊卑不乱、层级如刀刻一般规整。
看似内宅家宴,实则森严如朝堂列班,肃穆如禁军列阵。
没有半分内宅混乱、没有半分妻妾争宠、没有半分稚童嬉闹、没有半分逾越礼制。
外人只看玉王府外的温柔荒唐,哪知王府内里规矩铁血、层级森罗、制度刻板到极致。
这一刻,李志鸿心底无尽触感翻涌。
他终于彻底看清这座江南王府的真面目。
外是昏庸嬉乐的纨绔藩府,内是层级森严的铁桶世家。
外是沉溺美色、荒废霸业的废主,内是枝叶繁茂、宗族鼎盛、代代有序的根基。
玉重关无心争世、无心掌权、无心霸业是真。
李文姬十年布局、以自污保命、以规矩固族、以隐忍留根、以眼界藏天下是真。
世人笑玉重关废。
可只有身临其境,才知——
他废的是权柄,稳的是宗族;荒的是名声,保的是性命;弃的是朝堂,存的是血脉。
满堂稚童,皆是玉氏来日火种。
森严层级,皆是李文姬十年苦心规整。
李志鸿望着眼前静肃庄重的满堂景象,心中震撼久久不散。
他这一生阅尽世家朝堂,从未见过如此外乱内整、外荒内稳、看似糜烂、实则根基厚得吓人的格局。
乱世崩塌,群雄覆灭。
唯独玉氏,看似出局十年,实则早已把根扎得最深、最稳、最繁茂。
膳堂肃静,尊卑落位。
满堂孩童垂首守礼,众姬妾肃立侍侧,森严规矩刻在一言一行之间。
玉重关缓步走入席中,褪去了内苑嬉闹的慵懒轻浮,带着几分闲散慵懒的贵气,目光随意一扫,落在落座的李志鸿身上。
初见那张苍老衰败、鬓发全白、皱纹堆叠的面容,他脚步微顿,眼中浮出真切的讶异。
十年未见。
记忆里那位高居洛都朝堂、风骨清正、威仪堂堂的当朝太宰太傅,如今早已不复当年盛貌,垂垂老矣,满身风尘,苍老得让人心惊。
玉重关性情本就直白散漫,无朝堂臣子的弯弯绕绕,也无半分刻意客套,当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惊诧:
“太宰大人?”
“十年未见,你竟是老成这副模样了。”
声音坦荡随性,不带尊卑谄媚,也无半分疏离忌惮,纯粹是故人相见的直观感慨。
这话落在耳中,李志鸿却是半点暖意无有。
他一路南下见尽天下血色,方才看透李文姬十年惊天布局,又目睹玉王府宗族鼎盛、子嗣满堂的骇人底蕴,心中本就百感交集。此刻对上这副终日沉溺内宅、不问世事的散漫模样,顿时憋了满胸复杂情绪,没半分好脸色。
他抬眼扫过满膳堂四五十名大大小小的孩童,又瞥了一圈环侍左右的各色美人,语气五味杂陈,带着极致的无语与震撼,直言怼道:
“老夫倒是老了,王爷却是……太过能生了。”
一句话直白落地,毫不避讳。
满堂侍立的姬妾、孩童、仆役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应声。
玉重关闻言,非但没有半分羞愧局促,反倒眉眼一扬,骨子里的傲娇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轻轻嗤笑一声,故作一脸无可奈何、颇为苦恼的模样,摊了摊手,语气散漫又张扬:
“没办法。”
“这些娘们,一碰就有,一碰就有。”
“日日如此,层出不穷,我也是着实苦恼得很。”
他眉头微蹙,佯装烦闷苦恼,一副被子嗣太多困扰的无奈姿态。
可那扬起的唇角、明亮的眉眼、舒展的神态,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自得与张扬。
全然一副无心霸业、唯独艳福滔天、儿孙满堂的胜利者姿态。
李志鸿看得眼皮狂跳,心底又是好气又是震撼。
世人皆说他昏庸废业,如今看来,他是真的彻底放下山河社稷,把这辈子的精力,全耗在了内宅温存、繁育子嗣之上。
玉重关浑然不觉旁人心绪,依旧散漫随性,看着满身风尘的李志鸿,随口又问道:
“对了太宰大人,你怎么会来江南?”
“是在洛都犯了事,被贬谪南下了?”
他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故人闲谈的随意,全然不把当朝太傅的出巡当什么军国大事。
随即大手一挥,颇为大度,漫不经心吩咐道:
“若是贬官流落至此,无需拘谨。我府中宽裕,不缺吃食住处。”
“我吩咐底下那些狗东西,好好招待你,让你在江南安稳落脚便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李志鸿浑身猛地一震,身躯骤然僵直,如遭五雷轰顶!
苍老的瞳孔瞬间瞪到极致,满脸血色褪去,只剩极致的错愕、荒诞与不可思议!
他死死盯着眼前一脸茫然、傲娇散漫的玉重关,呼吸骤然停滞!
他不知道。
玉重关竟然完全不知道先帝玉尘已死!
不知道大靖覆灭!
不知道洛都空置!
不知道王宗兵败崩盘!
不知道天下大乱、山河倾覆!
十年蛰伏江南,十年闭门自污,十年不问窗外事。
李文姬把他护得太好、藏得太死、隔绝得太彻底!
为了护他性命,为了让他彻底脱离朝堂纷争、远离帝王猜忌、不沾染半点乱世棋局,她硬生生将他隔绝了整整一个时代的风雨!
外界天翻地覆、王朝覆灭、血染九州、群雄逐鹿。
他被困在江南温柔乡、金玉牢笼里,日日嬉乐、夜夜温存、生儿育女、闲散度日。
天下都亡了,他依旧一无所知。
这一刻,李志鸿猛地侧头,目光带着滔天震撼,狠狠看向身侧端坐、神色始终温婉平静、不起半点波澜的李文姬!
心底的惊涛骇浪,彻底炸裂开来!
太可怕了。
这个女人的心思、隐忍、布局、护夫的决心,简直骇人听闻!
她不仅为玉重关自污铺路、挡尽杀心、保全性命、暗存血脉。
更整整十年,隔绝所有外界噩耗、截断所有朝堂消息、屏蔽所有乱世烽烟!
她让玉重关活在一片干净、温柔、荒唐、无忧的安乐假象里。
让他不必承担亡国之痛,不必背负旧臣之责,不必面对乱世杀伐,不必卷入权力纷争。
只管安心做一个昏庸纨绔、胸无大志、沉迷美色的废藩王。
唯有如此,他才能彻底让先帝安心,让天下小觑,让所有杀局、算计、猜忌,尽数落空!
人前,是人人唾弃的废主玉重关。
人后,是李文姬独揽风雨、扛下所有杀机、布尽天下棋局、撑稳玉氏命脉!
眼前这满堂繁盛儿孙、森严王府规制、安稳江南基业,
竟是她一个女子,硬生生在乱世滔天风雨中,为一个心死厌权的男人,护住的一方世外桃源。
李志鸿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
膳堂依旧肃穆,钟音余韵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