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看着那个数字一直在变少，他刚刚找到地方住，本来很开心的，现在又不开心了。

       他马上就站了起来，然后拿起了桌子上的布包，就冲出去了。

       他手上的身份环有一个倒计时，他的脸都白了。

       医疗区第七诊室离他住的C区生活舱很远。

       温良就按照身份环上说的“最优路线”在通道里跑，他穿的衣服很旧，周围的人都穿的很好，走得很慢，跟他完全不一样。

       有一个门，他差点过不去，因为那个门开得太慢了。

       是一个路过的人看他可怜，就帮他刷了卡让他过去了。

       温良连声道谢，对方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掠过他汗湿的额发和明显不合身的衣物，未作停留。

       他到第七诊室的时候，还剩下最后三十秒，门就自动打开了。

       诊室里面很亮，墙是米色的，让人很舒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比别的地方的油味好闻多了。

       一个女医生，是Omega，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盘着，正在看一个屏幕。

       “温良？”她抬起头问，声音很清楚，说：“我是苏珊娜医生。进来，把门关上吧。”

       温良依言踏入，气密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的噪音彻底隔绝。

       苏珊娜医生大概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厉害，但是不凶。

       她很快地看了温良一遍，从他的衣服看到了他的鞋子，最后看他的脸，他看起来很紧张。

       “这是例行的体检，是每个人都要做的，所以你不要紧张。”她让温良站到一个会发光的圆盘子上面去，说：“站上去，放松点哈，别动。我们先做个基础的扫描。”

       平台亮起柔和的光晕，无形的能量波自下而上将他笼罩。

       温良只觉得身体微微一暖，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细流在皮肤表面淌过。

       他努力站着不动，但是手还是把布包抓得很紧。

       “身高173厘米，体重51.4公斤……”苏珊娜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皱了一下眉头，说：“你的身体质量指数太低了，而且有很严重的营养不良。骨头密度也不够，肌肉也很少……”她说了很多数据，然后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温良，眼神里有一点关心。

       “垃圾星的环境数据我看过。能活下来，并且保持基本健康状态，不容易。”

       温良的喉咙很干，就说了一个字：“嗯。”

       “下面我们来测一下你的精神力。可能会有点疼或者有点晕，你忍一下哈。”苏珊娜按了一个按钮。

       圆形平台周围的空气中，突然浮现出极其细微的、仿佛静电般的蓝色光点，它们悄然聚集，形成几道柔和的光束，扫过温良的太阳穴和后颈。

       温良觉得身上有点热，好像有什么东西流过去一样。

       几秒钟之后，光就没了。

       “精神力是E级。”苏珊娜看了结果，说：“波动很平稳，但是不够强。在Omega里算正常的，就是有点低。你以前生过什么病吗？”她看着温良。

       温良早有准备，用尽可能含糊的言辞，将垃圾星的成长经历归结为“记忆模糊的孤儿，经历简单，无明显重大伤病或医疗记录”。

       苏珊娜医生就没有再问了，她就把一些信息打到了电脑里。

       “好了，体检做完了。”她做完最后一步，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张蓝色的卡片，给了温良。

       “这是你的临时医疗卡，你可以用这个卡去药房拿你自己的东西，有舒缓剂和营养剂。你的身体不太好，我建议你不要太累，情绪也不要太激动，多休息。”

       温良接过了卡片，卡片上有他的名字。

       “谢谢您，医生。”

       苏珊娜点了点头，就开始收东西了。

       温良刚要走，她突然又说话了，声音很小，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温良。”

       温良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珊娜医生没有看他，她在看手里的东西。

       她还是那个样子，很平静，但眼神好像有点复杂，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在元帅身边工作……”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但是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多保重。”

       说完，她便低下头，重新专注于屏幕，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温良的错觉。

       温良拿着卡片，感觉凉凉的。

       说完她就低下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

       他看着苏珊娜医生，心里本来不紧张了，现在又开始不安了。

       多保重？

       为什么要这么说？

       门关上后，外面的灯光又照在他身上，很冷。

       他谢过医生，就离开了诊室。

       门在身后合拢，将那抹浅米色的温柔光线也关在了里面。

       药管很凉，上面的保质期像是在嘲笑他。

       药房就在诊室旁边，很好找。

       温良走过去，窗口有个男的，是Beta，脸色不好，正在跟里面的药剂师聊天，还在笑。

       温良走上前，把苏珊娜给的卡和自己的身份信息都递了进去。

       那个男的好像不太高兴，他被打扰了。

       他拿过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温良的信息，挑了一下眉毛。

       他“啧”了一声，把东西丢给里面的药剂师：“就按标准的Omega配给给他。”

       药剂师点了点头，就去后面拿东西了。

       那个Beta男的就不理温良了，又跟药剂师说话，但是声音很大，温良听得很清楚：“喂，老李，那批G-7舒缓剂是不是不多了？我听说好像有点问题。”

       里面的药剂师一边拿东西一边说：“啊……是有一批快到期了，但是上面还没说怎么处理……”

       “快到期？”那个Beta男的笑了一声，说：“他一个E级的精神力，用那种东西有什么区别？反正都要扔了，先给他用吧，别浪费好的。上面又没说必须用最新的。”

       药剂师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隔着口罩看了温良一眼，但最后还是没说话，就把几管看起来很旧的药和几支营养液放进一个袋子里，递了出来。

       “拿好。”药剂师的声音很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嗡嗡的声音。

       他甚至看到有一管的标签都卷起来了，放了很久的样子。

       他摸着药管。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然后对窗口的人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对药剂师说：“记住，按‘标准’给他，别多事。”

       药剂师有点担心：“唐纳德副官，这样……会不会……”

       唐纳德打断他，说：“会不会什么？一个垃圾星来的孤儿，E级，能上船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元帅那么忙，哪会管这种小事。”他拍了拍药剂师的肩膀，“按我说的做。”

       温良回到C-17舱室，把门锁了。

       他把那个药袋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床边，没动。

       药房窗口后面，唐纳德看着温良的背影，眼神很瞧不起他。

       他伸出手，从袋子里拿出一管舒缓剂。

       温良接过袋子，他摸到了那几管舒缓剂，发现保质期特别短，跟他看过的样品不一样。

       然而，温良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唐纳德说的话，和苏珊娜医生说的“多保重”，这两件事好像有关系，让他觉得很不安。

       然后，他就拿着袋子走了，往他住的地方走去。

       E级，用不出差别。

       这些话让他觉得很难受。

       快到期了，别浪费。

       在垃圾星的时候，有什么吃什么，他从来不挑。

       但在这里，在一个这么有秩序的地方，他被这样对待，好像在告诉他，他就是个底层人，可以随便打发。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他很无奈，就把那管舒缓剂放回袋子里，然后把整个袋子都塞到了柜子角落里，再也不想看了。

       他的身份环亮着蓝光，上面有一个任务，是【与目标人物（厉骁）累计共处（10米内）超过24小时】，进度是0/24。

       外面的星空是假的，还是港口的景象。

       温良靠在墙上，把自己抱成一团。

       明天早上八点，他要去元帅厉骁的门外报到。

       他闭上眼睛，手指上好像还有药管的凉意，还有……几个小时前，摸到另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很热的感觉。

       身份环响了一下，温良睁开眼。

       储物柜里，那个药袋安安静静地在那儿。

       他看了一眼，然后看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