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帐搭在外仓西侧的空地上，粗布帐布洗得发了白，边角磨得起了毛絮，夜里下了点露水，帐檐垂着一串细小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落在底下的粗麻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天刚蒙蒙亮，帐里就点起了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悠悠的，把人影投在帐布上，歪歪扭扭的。帐外晨雾还未散尽，微凉的潮气钻过帐布缝隙，帐内空气潮乎乎的，地上铺的干草垫沾了露水，踩上去软乎乎泛着湿气。远处传来护粮队晨起操练零星的呼喝，隔着薄雾隐隐约约飘进帐中。
巡夜的李二裤腿上还沾着草屑，手里攥着半袋药，脸涨得通红，嗓门压得低却带着火气：“弟兄们夜里巡岗蹭伤了腿，敷上这药反倒疼得直冒冷汗，这哪里是金疮散，分明是草叶子！” 管药的小顺子缩着脖子站在对面，身上的短打沾了不少药粉，嘴硬道：“我从药架上拿的就是金疮散的包，谁知道怎么回事！” 两人凑在帐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引了几个杂役围过来看热闹。围看的杂役交头接耳，有人探头去瞧李二手里的药包，低声议论若是上阵打仗拿错药，后果不堪设想。
管总账的周老头蹲在帐角的粮袋边，面前摊着七八本旧账册，页边都翻得卷了毛，纸色发暗。他手指头沾着唾沫，翻一页便眯着眼数半天，嘴里念念有词，数到一半又忘了，又翻回去重数。脚边散着半袋粗粮，谷粒滚了一地，踩在脚下沙沙响，他也顾不上捡。前一夜他熬到后半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沾着眼屎，两鬓的白发上还沾着点谷糠，越算越乱，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账上的数字都扭成了一团。商队刚定了三百人的编制，粮草、伤药、营帐、各色器具都要从后勤帐走，原先晋安栈的杂役都是各管一摊，这会儿凑到一处，人多事杂，没两天就乱了章法。案边零散堆放着绳索、碎布、陶碗，物件胡乱堆叠，没有半分条理，帐中忙乱无序的模样一眼便能看清。
阿桃抱着东西站在帐门口听了片刻，才掀帘走进去。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根布带，怀里抱着一沓裁得齐整的麻纸，右胳膊肘夹着半块炭，左手还拎着个布包，包里装着剪子、裁纸刀零碎物件。她鞋边沾着点谷糠，走路脚步轻，没发出多大声响，帐里吵架的两人都没察觉。她微微侧过身子，避开帐沿滴落的露水，生怕怀里的麻纸被打湿，每一张纸都是之后记账立制要用的。
她没先劝架，径直走到药包边蹲下身。指尖先碰了碰两个药包的布面，都是粗麻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她先拿起李二手里那包，解开麻线，凑到鼻前轻轻一嗅，先是冰片的凉意在鼻尖散开，混着淡淡的三七苦味，她微微点头，又拿起另一包，解开线绳，辛涩的草叶味冲鼻子，是切碎的防风草，用来治风寒的，和金疮散效用天差地别。
她把两个药包放在地上，指尖点了点包上的炭记：“金疮散画刀，防风草画草，这两个记号画得太像，夜里灯暗，拿混了也不奇怪。” 小顺子脸一下子红了，挠着头说自己不认字，只看个大概形状，昨夜换灯油的时候没留神，就拿错了。阿桃抬眼扫过围观的一众杂役，扬声叮嘱往后取药务必两两核对，不可单凭标记模样草草取物，免得再闹出这般危及弟兄性命的纰漏。
说完药的事，她又走到周老头身边，蹲下来拿过最上面那本粮账。她指尖顺着人名一列慢慢划过去，指甲盖蹭过粗糙的纸面，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她记性好，前几日全队点卯的时候，三百号人她都记在心里，守夜队分三队，每队十人，加上队长共三十一人，周老头账上只记了三十人，漏了个新来的队长。还有前日调了三个人去前营帮着修粮车，口粮还按原数发，账上却没销掉这三人的份，一来二去，就差了三份口粮。帐内油灯火光摇曳，灯油快要耗竭，火苗忽明忽暗，照得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炭字忽深忽浅，周老头要费力眯起双眼才能够看清字迹。
她一条条说给周老头听，翻到对应的账页，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周老头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果然是自己漏记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连声说老糊涂了老糊涂了，脸涨得通红。他枯瘦的手掌抚过卷边的旧账册，满脸愧色，先前熬通宵的疲惫尽数写在皱纹堆叠的脸上。
阿桃见众人都安静下来，便把怀里的麻纸摊在长案上。一共四沓，每沓都裁得一般大小，毛边都修得整整齐齐。她拿起炭笔，在第一沓的封面上写下 “粮草” 两个字，炭笔在麻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有力。接着又写下 “伤药”“营帐”“器具”，一共四类，每类单独成册，出入都记在对应册子里，不许混记。帐下几个杂役纷纷往前凑了半步，探着脑袋，目光牢牢盯住案头崭新的麻纸，想要看明白这套全新的记账法子。
跟着她又拿出裁好的小纸条，比手掌略小些，上面分了四格，分别留着品类、数目、领用人、领物时辰的空。她举起来给众人看：“这个叫收发签。往后不管领什么，都要填这个签，领用人画押，一联你们拿走，一联留在账房。每日日落时分，账房凭签点货，货签对不上的，就找领物的人问；查不清楚的，管账的担责。”
她一边说，一边拿炭笔填了一张样子，品类写 “粗粮”，数目写 “三斗”，领用人空着，时辰写 “卯时”，笔画清晰，一目了然。众人围过来看，都点头，说这样就清楚了，再也不会乱了。有人伸出粗粝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样签，低声念叨上边四栏的规矩，默默把这些条条句句记在心里。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很稳。布帘一掀，沈穗走了进来。她刚从外仓查粮回来，身上沾着不少谷糠碎末，肩头的布磨得起了毛，手里还攥着半块炭，是路上记数用的。她扫了一眼帐里，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案上的账册和收发签上，脚步停在案边。帐门掀开的一瞬，清早带着谷香的风卷进来，吹得案角麻纸边角轻轻翻动，沈穗抬手轻轻按住纸页，防止被风刮落。
阿桃见她进来，便直起身，把药包错发、粮账亏空的缘由，还有新定的四类账册、收发签制度，一五一十说给她听。最后说处置：两个出错的杂役，各扣两天口粮，调去外仓搬粮一个月，以儆效尤。说完便静静垂手立在一旁，等待沈穗定夺，帐内一时间只剩下油灯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穗听完，微微颔首。她指尖拿起一张收发签，指腹蹭过上面炭写的字迹，触感粗糙。她抬眼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后勤是商队的根，粮、药、器具，一样都不能乱。就按这个规矩来。”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帐内气氛肃穆，没人敢随意交头接耳。
众人都应了声，各自散去忙活。刚才吵架的小顺子和李二，也一起低着头出去了。帐里一下子清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还有风卷帐布的轻响。帐布被风拉扯，帐檐残留的露水断断续续滴落，砸在地面干草上，发出细碎滴答声。
阿桃坐下来，开始按新规矩整理旧账。她把原先混在一起的账页一张张分开，分别归到四类账册里。指尖沾了炭灰，蹭得指腹发黑，她也不在意，偶尔蹭到脸颊上，留下一道灰印子。遇到记不清的地方，便侧头想片刻，或者起身去架子上翻对应的存根，核对清楚了再落笔。案边摆着一只粗陶水碗，她顾不上喝一口，全副心神都扑在堆叠纷乱的账页之上。
周老头在旁边打下手，帮着分拣账页，时不时偷眼看阿桃。原先他只当这小姑娘年纪轻，不过是嘴甜会来事，没想到做起事来这般稳当，条理清楚，半点不含糊。他心里暗暗佩服，手上的动作也快了不少。
到了晌午，阳光从帐帘缝里透进来，斜斜落在案上。头一天的账目终于全部核对完毕，实存的粮草、药包、器具，和账上的数目分毫不差。阿桃直起腰，指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骨头咯吱响了一声。她心口沉实，眉目舒展，连日来悬着的一点心，终于落了地。晌午外头传来护粮队操练的呼喝，透过帐布悠悠飘入，暖意铺满整张案台。
风从外面吹进来，掀动账页哗啦啦地响。她伸手按住，目光落在案角的一摞粮票上。那是前日刚印好的商队专用粮票，麻纸印的，每张都盖着晋安栈的朱红印鉴，面额从一升到一斗不等，用来在沿途的粮点支粮。
她一张张理好，按面额从大到小沓齐，指尖拂过印鉴的朱砂色，颜色鲜亮，印得端正。确认没有缺漏错印，她便捧着整沓粮票，放进桌角的枣木匣里。枣木匣磨得光滑，边角都包着铜皮，打开的时候发出轻脆的声响。
她把匣盖合上，指尖在盖上轻轻按了按。抬眼望向帐外，日头正高，照得外仓的粮袋金灿灿的，远处传来护粮队操练的呼喝声，一声比一声清亮，震得帐布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