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暖风醉人,玉城内苑嬉声未歇。
亭台花木之间,玉重关依旧蒙眼嬉游,沉溺温柔春色,一副万事不问的昏庸模样。三女立在长廊之下,语笑轻言,内府岁月安稳,与世外滔天乱世判若两界。
就在此刻,王府正门之外,骤然传来一阵车马轱辘碾压青石的沉响。
一行朴素却规整的官车,自官道尽头缓缓行来,停驻在玉城朱漆大门之前。
车帘掀开,一名垂垂老朽缓缓俯身走出。
老者年近七旬,鬓发全白,脊背微驼,一身洗得发旧的陈旧朝服,沾着一路风尘褶皱,面色疲惫却自带一股朝堂老臣的矜傲气度。
他便是洛都残存老臣之首,李志鸿。
亦是李文姬的亲爷爷。
此次洛都百官合议,推举幼主、拟立垂帘听政大局,便是由他带头联名,亲自持诏南下,肩负着召玉氏入局、重立天下中枢的重任。
一路千里疾驰,星夜兼程,从残破血色洛都奔赴繁华安定的扬州玉城,满心都是重整山河、匡扶玉氏基业的赤诚与矜贵。
落地未作半分休整,他手持明黄绫布诏书,整理衣冠,抬步便要径直踏入王府大门。
可一步未进,两道挺拔身影骤然横步拦在门前。
玉王府门禁森严,值守侍卫皆是老兵出身,随玉重关征战多年,见过尸山血海,心性桀骜,眼中从来只有王府军令,无有所谓朝堂权贵。
两名侍卫佩刀而立,身姿笔直,面无表情,冷硬出声阻拦:
“大人止步。”
“入我玉王府,需有请柬、拜帖或是王府手令。若无信物,不得擅入。”
李志鸿脚步一顿,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悦。
他身负洛都百官诏令、持天下中枢诏书,乃是奉旨而来,何等身份,何等要事?区区王府门卫,竟敢当众拦路?
他抬手振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布诏书,高高举起,声色沉厉,带着朝堂老臣的威严:
“吾有中枢诏书在身!奉旨南下见王爷,即刻让开!耽误军机大事,尔等担待不起!”
换做往日天下安定之时,寻常官吏见诏必跪,闻旨必恭。
可此刻乱世崩塌,大靖先帝已死,洛都朝堂名存实亡,天下早已无规可循。
两名值守侍卫眼皮都未抬一下,神色依旧冷硬,半点退让没有,甚至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左边侍卫语气粗粝,毫不客气,当众硬顶:
“大人恕难从命。”
“规矩就是规矩,就算是昔日圣旨,如今也得我等通报核实。”
话音落下,他更是肆无忌惮,直视李志鸿,句句带刺,直白狂妄:
“再说了,如今天下谁不知道,大靖陛下早已驾崩归天!皇帝都没了,哪来的中枢诏书?狗屁的诏书,不见!”
一字一句,粗狂直白,毫无半分敬畏,狠狠砸碎老臣身上最后的朝堂体面。
李志鸿当场脸色一黑,铁青到底,胸口骤然憋起一股怒火,气得胡须发抖。
他半生立于朝堂,执掌朝纲,位列三公,何曾被区区一介门卫士卒当众顶撞羞辱?
更何况是在自家孙女栖身的王府门前!
“放肆!!”
李志鸿厉声怒斥,声音颤抖,满是震怒:
“竖子安敢无礼!此乃天下中枢军机大事,关乎九州安定、山河存续!你一个小小门卫,也敢肆意阻拦、妄议朝政?!”
换做往日,仅凭这几句狂悖之言,便可将他拿问治罪!
可侍卫毫无惧色,反倒愈发不屑,冷笑出声,句句戳中旧朝痛点,字字诛心:
“军机大事?”
“如今说来真是可笑。”
“我家王爷十年前兵权在握、镇守江左、安定南国,是谁日日弹劾、处处掣肘、构陷打压,硬生生削去王爷兵权,逼得我家王爷无兵无权、退居江南?”
“是你们这群朝堂庸臣!”
侍卫目光锐利,直指李志鸿,语气愈发愤懑凌厉:
“你们这群文臣,党同伐异、争权夺利、尸位素餐!好好的盛世江山,被你们玩得朝堂溃烂、贪官遍地、世家横行!”
“如今天下崩坏、狼烟四起、帝王身死、山河破碎,你们这群祸乱朝纲的庸臣反倒活得好好的,还敢拿着一纸破诏书跑来颐指气使!”
“换做是我等血性男儿,把天下治理成这副鬼样子,早就一头撞死谢罪天下了,何来脸面招摇过市、上门差遣王爷?!”
一番话,直白、刚烈、字字戳心。
句句都是玉王府上下,积压十年的怨气!
十年构陷,十年削权,十年蛰伏。
皆拜洛都文臣世家所赐!
李志鸿被怼得浑身发抖,气血翻涌,吹胡子瞪眼,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喘不上来。
他身居高位一生,从未被一个小小士卒如此当众唾骂、驳斥、羞辱。
羞、怒、愧、气,万般情绪翻涌心头,毕生涵养彻底崩碎。
数十年老成持重、宠辱不惊的朝堂心性,彻底破防!
他深深吸了一口粗气,压下滔天怒火,不再端持半点朝堂架子,咬牙爆出自己名号,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强势:
“好好好!好一个玉王府侍卫!”
“老夫李志鸿!当朝太傅!李文姬王妃,是老夫亲孙女!”
“老夫是她亲爷爷,你还敢拦我?!”
此言一出。
门前两名神色桀骜的侍卫,身躯骤然一僵。
脸上的不屑、顶撞、狂傲瞬间一扫而空。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骤变,立马收敛所有戾气,姿态瞬间恭敬下来。
太傅李志鸿,乃是王妃的亲祖父。
这层身份,绝非普通朝官可比!
侍卫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再无半分刚才的蛮横顶撞:
“原来是老太公大人,属下有眼无珠,多有得罪,万万恕罪!”
“大人请随我入府,属下即刻通传内院,核验身份,引大人拜见王妃与王爷。”
方才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对峙,顷刻烟消云散。
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推开。
一缕江南暖风裹挟着内苑隐约的嬉声,缓缓吹了出来。
两名侍卫收起兵刃,收敛了方才门前对峙的戾气,态度恭谨却不失规整分寸。
玉王府规制极严,哪怕是至亲权贵、皇亲国戚登门,也绝无破格通融的先例。
这座盘踞江南半壁的王府,看似日日温柔嬉乐、散漫无度,内里却是铁血军纪、森严层级,分毫乱不得。
十年蛰伏,玉重关看似放权归隐、不问政事,实则王府安防从未松懈半分。乱世四起,刺客横行、细作遍布天下,洛都残臣、各州叛党、北疆密探无孔不入。
故而玉王府定下铁律:外臣入门、亲友登门、无论尊卑、无论亲疏,必查、必核、必验、必报,四步缺一不可。
哪怕今日登门的是王妃亲祖父、当朝太傅李志鸿,依旧不能坏了府中规矩。
侍卫引着李志鸿穿过层层朱门、复道回廊,一路所见,王府仆役、巡岗护卫各司其职,行不斜视、步不乱音,往来无声。
偌大府邸不见一丝松散乱象,每一处转角皆有暗卫值守,每一道院门皆有专人把守,森严壁垒藏于繁花柔景之下,外人半点窥探不得。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王府正大厅。
大厅阔朗恢弘,梁柱雕花精致,陈设肃穆端庄,无半分奢靡轻浮之气,与内苑的温柔嬉闹截然不同,内外判若两府。
“老太公暂且落座歇息。”
侍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恭敬却依旧恪守规矩,不敢有半分逾矩私亲:
“府中有规,任何人入府,需得内院近身侍女核验身份档案,确认无误,方可通报王妃、王爷。属下不敢擅越,还望老太公海涵。”
言罢,侍卫立刻吩咐一旁待命的侍女:“上上品雨前新茶,好生伺候老太公,不得怠慢。”
侍女垂首应诺,步履轻盈无声,奉来洁净茶具、滚烫清泉,沏上香茶,进退有礼,姿态恭谨规矩。
全程无人敢与李志鸿攀谈、无人敢打探来意、无人敢私叙情面。
王府规矩:未核验身份之前,禁私语、禁探问、禁敬谀、禁失礼,中立自持,静待核验。
安排妥当后,其中一名值守侍卫转身快步退至侧门,依府中流程,遣专人去往内院,传唤李文姬身边贴身陪嫁丫鬟前来核验。
寻常管家、普通侍女、外院执事,皆无资格核验王府至亲权贵身份。
唯有自小跟随李文姬、出身李氏宗族、熟知李家上下亲眷样貌、履历、旧籍的陪嫁近侍,才有资格核对至亲身份,杜绝细作易容假冒。
这是李文姬亲手定下的死规矩,层层锁死,不给刺客半分可乘之机。
片刻之后,一道素雅青衣身影快步走来。
女子眉目沉静,举止端庄,是自小伺候李文姬、跟随多年、最得信任的陪嫁大丫鬟。她不入正厅打扰贵客,立于厅外阶下,先听侍卫低声禀报来客身份、登门缘由、门前经过。
侍卫字字清晰,不敢遗漏半分细节:
“门外持诏入府,自称当朝太傅李志鸿,乃王妃亲祖父。门前争执属实,现已引至正厅歇息,需你当面核验样貌、核对旧识、确认真伪。”
丫鬟闻言微微颔首,礼数规整,随后缓步踏入正厅。
抬眸看清落座老者面容的一刻,她眼底瞬间露出真切熟稔之色,立刻快步上前,屈膝深深一拜,礼数周全恭敬:
“奴婢见过老太公。”
她自幼长在李府,少时便随侍李文姬左右,年年拜见李志鸿,对其样貌、神态、身形、旧态熟稔于心,绝无错认可能。
简单两句近身问安、几句宗族旧事对答,转瞬确认身份无误、无假冒、无易容、无破绽。
核验完毕,丫鬟回身,对着厅外侍卫轻轻点头示意——身份属实,无诈。
至此,层层流程全部走完。
从门前拦阻、持诏核验、身份存疑扣停、引入正厅待验、近侍亲核、确认真伪,整整六道关卡,一道不少。
哪怕是王妃至亲祖父,依旧走完全套森严流程,绝不徇私、绝不简化、绝不松懈。
侍卫见核验通过,终于彻底放下戒备,神色端正,躬身对李志鸿恭敬道:
“老太公身份已然核实属实,属下这便即刻入内通报王妃。”
话音落下,侍卫不敢拖延,转身疾步去往内院传报。
大厅之内,茶香袅袅。
李志鸿端坐椅上,看着这座看似温柔荒嬉、实则森严到近乎刻板的玉王府,心底忽然隐隐生出一丝寒意。
外人皆言玉重关昏庸纨绔、荒废基业、放权内眷。
可谁能看见?
这座看似安乐颓废的江南王府,
层级森严、滴水不漏、步步设防、无懈可击。
内苑风软,落英纷飞。
满园脂粉香缠绕不休,玉重关依旧蒙着眼罩,漫无目的在花间游荡摸索。偶尔揽住一名天竺美人,便是一阵肆意轻柔的亲昵嬉闹,散漫荒唐,全然是一副沉溺温柔、废弛世事的昏庸模样。
长廊之下,朱瑶姬与杨婉儿静静立着,目光落在那道慵懒颓丧的身影上,眼底皆是化不开的疼惜与无奈。
就在这时,那名从正厅折返、负责传报的贴身陪嫁侍女,放轻脚步、屏息敛气,顺着回廊暗影悄然走近。
王府规矩森严,内苑嬉乐未歇,无人敢出声惊扰王爷兴致。侍女垂着头,脚步轻得落针无声,只敢缓步走到李文姬身侧,微微俯身,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轻耳语,低声禀报。
“王妃,府外老太公李志鸿自洛都南下,持中枢诏书登门,现已核验身份,在正厅等候。”
短短一句话。
声音轻若蚊蚋,落在李文姬耳中,却似一声惊雷,悄然震开整片乱世棋局的帷幕。
方才还眉眼温婉、笑意柔和、恬淡如水的李文姬,眼眸深处骤然一抹精芒极速一闪而逝。
快得无人察觉,转瞬便掩入温润眼眸,依旧是那副从容恬淡、与世无争的王妃模样。
一旁心性直率的杨婉儿敏锐察觉到她刹那的神色变化,轻声问道:“姐姐,怎么了?出了事?”
李文姬缓缓直起身,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笑意,语气平淡无波,刻意含糊带过,不露半分棋局破绽:“无妨,娘家来人了,是祖父南下,我去见见便是。”
她不欲让二人卷入朝堂中枢的龌龊博弈,更不愿此刻的风雨惊扰园中故作的太平嬉景。
朱瑶姬微微颔首,懂事垂眸,不多追问。
李文姬抬手理了理素雅衣襟,敛去所有细碎情绪,将满园荒唐、乱世烽烟、朝堂暗流尽数压在心底。
“你们在此陪着王爷即可,我去前厅处理家事。”
语罢,她转身移步,步履从容端庄,不急不缓,一步步离开暖风沉醉的内苑。
从繁花温柔乡走向肃穆正厅,不过数十步距离,她的心绪已然彻底切换。
方才的温婉贤妻尽数褪去,余下的是执掌半生棋局、护住玉氏一脉、扛过十年刀光剑影的顶级谋者。
她心底清明无比。
李志鸿亲至,绝非单纯探亲。
如今王宗崩盘、长安被困、天下无主、洛都空置,这个节骨眼,她祖父以当朝太宰之尊、带头百官持诏南下,必是关乎天下鼎革、中枢立新、玉氏继位的天大要事。
此事一动,便是山河格局重塑,半点马虎不得。
与此同时,正厅之内。
李志鸿端坐椅上,一身风尘未洗,白发苍颜,神色沉肃。
一路千里奔袭,满心都是匡扶玉氏、重整朝纲、挽回乱世残局的执念。他一路愤慨、一路痛心、一路憋屈,被王府侍卫当众顶撞羞辱,积压满胸怒火与失望。
他早已听闻:这些年玉重关荒废成性、昏庸无度、沉迷美色、废尽基业,江南按兵不动,坐视先帝玉尘覆灭、坐视天下崩塌、坐视乱象燎原,全然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纨绔废主。
若不是玉氏只剩这一脉名义根基、若不是百官无计可施,他绝不愿屈尊南下求这等废人。
不多时,轻柔脚步声自外廊传来。
李文姬缓步踏入正厅。
一身素色雅裙,发髻规整,眉目温婉清丽,气质端庄如水,无半分凌厉锋芒,看着便是一位贤良淑德、温顺内敛的世家女子。
“祖父一路辛苦。”
她上前屈膝行礼,礼数周全,温顺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志鸿抬眸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孙女,心头郁气稍稍平复,压下怒火,开门见山,不绕半分弯子,沉声道:“文姬,老夫此番南下,非为家事,乃是国事。”
“如今王宗三十万大军覆灭困城,中原彻底失控,洛都百官合议,欲重立中枢、稳天下人心、聚合四方兵马平乱。”
他目光紧紧锁住李文姬,字字郑重:“百官有意,欲立重关为天下主,北上坐镇洛都!”
李文姬神色不动,眉眼平静,无半分惊喜、无半分波澜,仿佛听闻的不是问鼎天下、入主中枢的滔天富贵,只是一件寻常琐事。
她的平静,反倒让李志鸿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孙女定会欣喜动容、感激涕零,可此刻看来,她早已洞悉一切,胸有定算。
李志鸿心头微动,随即话锋一转,道出百官折中最终决议:“只是百官皆言,重关嗜杀少谋、不通治国、心性散漫、难掌中枢朝纲。故而最终议定——立重关嫡子玉琼为幼主,承玉氏正统,老夫率百官辅政,由你垂帘听政,总揽天下朝局。”
话音落地,正厅一片寂静。
李志鸿死死盯着李文姬,等待她的回应。
这是洛都百官能给出的最优局面,保全玉氏正统,保全江南基业,给足她权柄,已是乱世之中无上荣宠。
可李文姬依旧神色淡然,不急不躁,既不谢恩,也不推辞。
她沉默片刻,反而主动开口,轻声反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祖父,此番南下,一路看尽天下狼烟,可还觉得,玉氏江山,还有救?”
李志鸿一愣,随即皱眉长叹:“大厦倾颓,山河破碎,若非万般无奈,百官何至于放下旧怨,重启玉氏?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重关一脉正统!”
说到此处,他想起此行最重要的牵挂,神色一软,随口问道:“对了,琼儿呢?老夫数年未见孙儿,如今局势将定,幼主临朝,他是天下正统,即刻需随我北上洛都,登基继位,稳固人心。”
这句问话,是寻常祖辈的牵挂,也是百官布局的核心根基。
只要玉琼在,玉氏正统就在,垂帘听政的格局就能立住,天下棋局就能盘活。
面对祖父的询问,李文姬抬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语气平静无波,缓缓道出一句颠覆李志鸿所有认知的话:
“祖父不必找了。”
“琼儿,五年前,我便暗自送出江南,送往李荣身边,亲自培养至今。”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志鸿脑海!
他浑身猛地一震,脊背瞬间僵直,苍老的瞳孔骤然瞪大,满脸尽是极致的不可思议、彻骨的震惊!
须发皆抖,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五年前!
足足五年!
他身居洛都中枢,执掌朝堂重权,阅尽朝野算计、世家阴谋、权臣博弈,自认看透天下人心、看透朝堂棋局。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这个素来温顺贤良、温婉内敛的孙女,竟在五年之前,就已经布下如此惊天一步暗棋!
瞬息之间,无数被忽略、被误解、被看轻的过往细节,疯狂涌入李志鸿脑海,层层串联,瞬间通透!
他终于懂了!
彻底懂了李文姬十年来的所有隐忍、所有纵容、所有看似荒唐的布局!
十年前,玉尘坐稳帝位,忌惮玉重关功高震主、军望滔天、兵权在手、朝野归心。
彼时先帝杀心炽盛,满门抄斩的屠刀已然悬在玉氏头顶,只差一个借口,便可覆灭整座江南玉府!
所有人都以为,玉重关被削权贬江南,是失意落败、是帝王猜忌打压、是英雄末路颓废沉沦。
所有人都以为,李文姬纵容夫君荒淫无度、沉溺美色、荒废政事,是妇道无知、是宠溺放任、是束手无策。
可真相!
血淋淋、沉甸甸、细思极恐的真相,此刻彻底掀开!
李文姬早就看透了玉尘的杀心!
她深知功高必殒、权盛必诛,玉重关军功盖世、声望滔天,只要留在江南、留在帝王视野之内,迟早会被玉尘斩草除根、满门覆灭!
所以她亲手布局!
一手纵容夫君自污十年,耽于声色、荒废名声、废掉霸业、泯尽锋芒,用十年昏庸纨绔的烂名声,彻底麻痹帝王、消解猜忌、保全玉重关性命!
一手未雨绸缪、提前落子,五年前暗中送走独子玉琼,送往北疆李荣身边培养!
她怕!
她怕一旦玉尘杀心彻底爆发,玉石俱焚、满门尽灭,玉氏一脉彻底断种,再无翻盘余地!
所以她提前保留最后一缕血脉,远离江南是非地,寄养北疆枭雄身侧,悄然蛰伏、暗中成长、蓄力待时!
一念至此,李志鸿浑身发凉,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再回头看这数年天下局势,所有看似无解、反常、诡异的乱象,尽数豁然开朗!
为何手握半壁江山、水师无敌、基业稳固的江南玉氏,数年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为何江南兵马固守疆土、不援洛都、不助先帝、不阻王宗、不参乱世纷争?
为何沿海重兵静止、寸步不出,眼睁睁看着玉尘身死、大靖覆灭、天下大乱?
从前百官皆骂玉重关昏庸无能、坐视国亡、罔顾君恩!
如今李志鸿才彻底惊醒!
根本不是玉重关无能!
是李文姬不准!
是她早已看透玉氏必死之局、看透先帝凉薄、看透乱世将至!
她刻意锁死江南兵马、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王朝覆灭!
她故意让玉尘孤立无援、自取灭亡!
她用整个大靖王朝的覆灭,来彻底消解皇室对玉氏的杀意,彻底洗去玉重关的功高震主之罪!
保全夫君性命,保全玉氏最后血脉,静待乱世洗牌、山河重铸!
十年自污保夫,五年暗存血脉,冷眼观帝死,坐看天下崩!
步步为营,招招绝命!
这等城府、这等远见、这等隐忍、这等狠绝!
绝非洛都朝堂那群只会党争内斗、鼠目寸光的老臣所能企及万一!
李志鸿怔怔看着眼前温润恬静、眉眼温柔的孙女,心底只剩无尽的悚然与震撼。
世人皆笑玉重关荒废无能。
殊不知——
江南十年安稳,玉氏一脉留存,乱世全身而退,步步棋差天下,全凭此一介妇人独撑全局!
他方才还满心算计、满心朝堂规制、满心百官博弈。
此刻方才明白,自己与洛都百官,从头到尾,都只是局外人。
李文姬的棋,早在五年、十年之前,就已经下在了所有人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