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过他胸口时,陆灵均没有闭眼。
他知道自己在下沉。水很冷,冷到每一寸皮肤都在往里缩。鼓在他怀里,像一块沉下去的石头。刀被他握在右手里,刀尖朝下,指缝间全是水。他睁着右眼。水下是黑的,像一面没有底的墨池。可他的左眼透过那层蝉衣,忽然亮了。
他看见了。
口子就在他正下方,像一口巨大无比的井,从河底一直凿穿到看不见的深处。井口泛着一圈极淡的蓝光,像烧到将尽的烛焰。蓝光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断木,碎瓦,铁链,衣裳的碎角。它们贴在那圈光的内壁上,一圈一圈地转,像在守着什么。井底更深处,有半张鼓皮贴在石壁上。暗红色。和他怀里这面鼓的鼓皮一样。那半张鼓皮在发亮。像还活着。陆灵均想起来了。这是河伯拿走的那半张。林久溟说过,它成了河伯养魂的底子。现在它就在下面。在口子最底下。
他下沉到井口边缘时,水压忽然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整个人被卷进那圈蓝光里。光很薄,像一层会呼吸的水膜。他穿过它,进入口子的内部。四周的黑更浓了。他听见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鼓声。是那半张鼓皮在响。它自己响。一声,又一声。像在招他下去。陆灵均没理会。他把刀横在面前。刀身上那道金纹已经暗了,可刀身极稳。他把刀尖对准怀里鼓面的正中。左眼看得清清楚楚,刀尖离鼓面还有半寸。他闭了一下眼。一、二、三。他在心里数。然后他松手。
刀尖扎进鼓面的瞬间,整口井炸了一下。
那声音极闷,极深。像从地心最底下传上来的。陆灵均的胸腔被震得发麻。他差点松手。可他死死抱住鼓。刀插在鼓面上,刀柄朝上,像一根沉在泥里的桩。那半张底下的鼓皮,忽然亮了。像一面镜子,映出这面鼓来。两张鼓皮隔着整口井,同时发光。那光从井底升起来,穿过层层的黑水,一直照到陆灵均脸上。他左眼里全是红光。他看见了。河伯的根,就在那半张鼓皮下面。像一大团纠缠的黑根,扎在河床最深处。那些根在动。在往上拱。它们在找这面鼓。想把两半鼓皮合到一起。陆灵均明白了。这不是他敲鼓的时候。这是河伯要合鼓的时候。他不能让它合。他抬起右手,握紧刀柄,把刀从鼓面里拔出来。刀一离鼓面,水像炸开了一样。四面八方的黑水朝他涌过来。压力把他往井底拽。他咬牙蹬水。可那拽力太大。他的膝盖撞在井壁上。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他死攥着。血从他掌心渗出来。混在水里,像一缕淡红的烟。那烟往下沉。沉到那半张鼓皮上。鼓皮碰到血,忽然停了转。像被什么惊了一下。陆灵均逮住这空当。他把鼓从怀里推出去。鼓面朝下。他左手握住鼓边,右手举起刀。他不再敲。他对着那面底下的鼓皮,把刀尖朝下,像投一根钉,直直地扎下去。刀离手的一瞬,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久溟说,敲完第四响,他就回来。现在他没了鼓槌。这刀,就是第四响。
刀落下去了。钉在底下那半张鼓皮正中。
井底发出一声极沉的鼓响。那响声不像前三响那样从外面炸开。它从最底下往上翻。翻过那些断木碎瓦,翻过那圈蓝光,翻过陆灵均的胸口,一直翻到他头顶的水面。水面炸开一道极高的水柱。水柱从河心冲上来,白亮亮的。像一根从水底长出的骨头。那口井开始塌。四周的石壁一块块往下剥。那半张鼓皮在刀下裂开,化成一片暗红色的雾。雾顺着水柱往上涌。陆灵均被那股力推着往上冲。他没法呼吸。耳朵里全是轰鸣。他像一个被从深井里喷出来的石子,从河底一路被抛到了水面。
他撞出水面时,天是黑的。风是凉的。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河滩上的碎石割着他的手掌。他趴在水边,半边身子还泡在水里。他翻过身,仰面躺着。头顶的星一颗一颗,又密又亮。他浑身是伤。左手腕上的红绳断了。可他没死。他活着。河面正在慢慢平复。那根水柱落下去,溅起的浪一圈一圈朝外推。像河在喘气。那口气松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猛地坐起来。他朝水面看。黑的。平的。什么也没有。他喊了一声:“林久溟!”声音在河滩上滚了滚,碎了。没有人应。
他又喊。嗓子撕得发疼。还是没有。他站起来。两条腿抖得站不稳。他四处看。岸边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水边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胸口空了。比那口井还空。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发上的水一滴滴往下落。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掉了下来。掉在沙地上。砸出两个很小的坑。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背后有人叫他。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来。
“陆灵均。”
他回头。林久溟站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左袖空荡荡。可他是站着的。脸色白得像纸。可他站在那儿。像一杆插进泥里的旧旗。陆灵均看着他。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林久溟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然后慢慢蹲下来。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半尺沙地。林久溟说:“你敲了。”陆灵均说:“敲了。”林久溟说:“所以我回来了。”陆灵均看着他。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林久溟的衣领。他没有骂。没有笑。他只是把额头抵在林久溟的肩上。水从两人身上往下淌。他抖得厉害。可他没有出声。林久溟没有推开他。他抬起左手。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陆灵均的背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很凉。可陆灵均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