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的东竭道关外,夜风不像春风。
风从漠南卷过来,带着未化尽的沙和冰碴,拂在脸上竟像刀背抽过。叶飞扬睡不着。
不是冷。使团正使的帐里炭盆尚温,羊皮褥子也厚,可他闭眼就是河套。和议这事,从京城出来那天他就清楚:左贤王在手,是筹码;可匈奴人扣住左贤王本就不只想换个人回去——岁币、马价、互市口岸,一样都不会少。
他索性坐起来,就着昏黄的烛火翻随身古籍。《周礼》太板,《春秋》太远,翻到《汉书》,正好停在武帝通西域、汉使仗节走绝域那几页。
叶飞扬越看,睡意越少。
忽然,他一拍大腿,笑出声来。
“是了是了——使者有变,则汉军至。西域诸国皆因此肝胆俱裂。”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帐里踱步。
“我军虽无汉武之强、无霍骠骑之锐,可高领还在关外。他若肯摆出‘汉使若失,西线立举’的架势,匈奴人便不敢真把使团当肥羊宰!”
他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外交上,永远不要让人摸准你的底牌。
突然,帘子一挑,冷风灌进来,叶听缩着脖子钻了进来。
叶飞扬一愣:“大晚上不睡,跑我这儿作甚?”
“老爷没睡,小的过来看看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叶听笑嘻嘻的,鼻尖冻得通红。
“少来。”叶飞扬一眼看穿,“在府上你天一黑就挺尸,叫三声都叫不醒;出了京倒勤快了?说,什么事。”
叶听脸一下子涨红,脑袋低下去,声音也小了:“老爷……这关外,天太冷,风太野,小的……小的睡不着。”
他说到这儿卡住,脚趾在毡上蹭了半天,才憋出来:“您……您给讲几个故事成不?讲了,兴许就能睡了......”
“你三岁么!”叶飞扬哭笑不得,“出使的正使给你讲枕边故事?”
“老爷——”叶听双手合十,“您就行行好。小的明天还得替您牵马、递茶、盯哨,要叫不醒,耽误了和议,那小的罪过不就大了。”
叶飞扬扶额叹气:“可我也不会说书先生那套,手边只有这些古籍。”
“古籍顶好!”叶听眼睛一亮。
“你听得懂‘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听不懂呀。”叶听理直气壮,“就因为听不懂,才睡得快。老爷念得越深,小的睡得越香。”
“你拿圣贤书当安神香!”叶飞扬差点把《汉书》拍他脑门上,可到底没舍得。他重新坐下,翻开《汉书》,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谁知叶听盘腿坐在案角,起初还眨巴眼,听到“平王东迁,戎狄交侵”,眼皮就开始打架;听到“齐桓尊王攘夷”,脑袋一点一点;等叶飞扬念到“晋文践土之盟,执玉帛者万国”,那小子下巴一沉,呼吸已经拉长了。
叶飞扬怔了怔,随即失笑。他把自己外袍解下来,搭在叶听肩上,又顺手把烛花剔小。
帐外风声没停。
叶飞扬闭着眼,忽然觉得这夜太静了——静得不对。
营盘外有兽?有狼?还是丘陵背阴处,真有什么人远远缀着篝火,像叶纯那样,不走太近,也不肯走开。他手指无意识攥住被角,听见风里似有甲叶轻碰,又像只是帐绳在响。
……
京城。相府书房。
沐柳就着一盏雨前茶,把冷云澈封来的朱批簿看完了。
沐盛躬身立在案边,等大人看完才低声问:“殿下意思是,泾城太守王不得,嫌疑最重?”
“嗯。”沐柳把簿子放下,指尖在“泾城”二字上按了按,“他这条命还悬着,不会拿自个儿开玩笑。再者,飞扬从不信一面之词——他既肯把泾城点出来,便不是攀咬,是摸到了运道上的节点。”
沐盛挠头:“可陛下把粮草案交给了姑爷,要等姑爷自匈奴回来,才好看怎么动手吧?”
“案子要等他回来再明查。”沐柳笑了笑,茶盏轻转,“可回来之前,蛀虫不会乖乖等死。你我想想——使团一走,泾城那帮人以为风头过了,正好连夜平账。越是觉得‘还有一线生机’的时候,越忙,越乱,越露马脚。”
沐盛一拍大腿:“跟江南那档子事一个理儿。大人动明线,小的跑暗线。”
“和江南一样。”沐柳抬眼,“其利断金。”
沐盛拱手,眼里却没半点玩笑:“定不辱命。姑爷在前头跟匈奴扯皮,咱在后头把王不得的仓底掀了——等他议和回来,朱批簿后头,咱再给他续一份‘人赃俱获’。”
……
东竭道关外。
高领站在坡顶,盔甲上结了一层薄霜。
风从他甲缝里钻进去,他不抖,也不呵手。
亲兵催马近前,勒缰声被风撕得发颤。
“将军,都备齐了。全是信得过的老弟兄,换上了匈奴旧甲;带头的懂匈奴话,左贤王旗的仿样也缝了。衔枚过去,半个时辰就能把洼地围死。”
亲兵说完,头却更低了。
高领没怒,也没叹,只“嗯”了一声。
“按老法子:先围,后近,近了再弄出动静。带头的用匈奴语喊‘汉使辱单于’之类的话,让营里听见,让外头听见。大开杀戒时留一两个活口——”
他顿了顿,声音像砂纸刮甲片:
“活口回去,要把话带进京城:匈奴截使团,礼部郎官毙于漠南,左贤王旗插在尸堆上。冷朝和漠北,这回就不用再装那层和议的皮了。”
亲兵喉结滚动,颤声问:“将军……还有补充么?”
高领沉默。
风把残月从云里推出半寸,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想起去东竭道那年——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残月。那时走的是鹰愁涧、黑松梁那些崎岖小路,马蹄踩碎冰壳,吐气成雾。他们要去咬匈奴主力,京西大营的弟兄眼里有火,他也兴奋:
那时他想做霍去病。
可今夜呢?
今夜他带的百人,不是去王庭,是去洼地。对面不是弯刀胡骑,是礼部随员、是叶飞扬、是叶听那种小厮。只要他一声“上”,半个时辰,营帐就塌,节旄就断,冷朝正使就会死在自己人扮的匈奴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脏。
高领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可怕:
“叶飞扬上路前,别为难他。他是个好官。若是不愿意合作,给他个痛快就好。”
亲兵手已经在抖:“属下……明白。”
高领望向残月,突然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温度。
“叶飞扬是个好官。他若活,哪怕使团只剩他一个,也会学苏武,持节不还,把‘高领为何动刀’钉在天下人嘴里。那样……我高领就真成了晁错。”
风声骤紧。
七国乱前,晁错在叛军逼近首都之时,还想着杀借七国之事,杀袁盎。。
他高领今夜要做的,不也是如此?
残月偏西。
高领把刀鞘上那层霜抹掉,露出磨见底的暗红木胎。他不再看亲兵,也不再看自己。
远处洼地,叶飞扬正合眼听见风里的甲声;树上某个斜枝后,叶听若真没睡熟,或许也正把下巴抵在皮袄上,盯着黑沉沉的丘陵。
而高领转过身,面对那百名披匈奴甲的冷朝儿郎,喉间滚出一声: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