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困守长安、三十万义师近乎全军覆没的噩耗,以迅雷之势传遍中原大地。
昔日沸腾厮杀、狼烟不绝的中原战场,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济民军崩塌、雍州被围、王宗仅剩三万残兵龟缩孤城,再也无力节制天下各州。短短四日倾覆乾坤,曾经推翻大靖、肃清朝野的新生势力,彻底沦为困兽,再无问鼎之力。
天下群龙无首,九州再度悬空。
洛都,这座刚刚易主、又骤然空置的帝都,再度成为天下目光的焦点。
当日王宗仓皇弃城西奔,只顾领军回援雍州,仓促之间无暇顾及朝堂旧部、闲散老臣、遗留权贵。那些大靖残存、未曾被王宗清算屠戮的朝堂老臣、世家宿老、六部闲员,侥幸躲过两轮血色清洗,蛰伏洛都深宫与街巷,在大势崩塌之后,终于纷纷走出藏匿之地。
短短一日之内,数百名散落朝野的旧朝老臣汇聚洛都太极偏殿。
殿内烛火摇曳,明暗不定,映着一众老臣鬓角霜白、神色复杂的面容。殿外秋风穿堂,卷起阶前未落的尘土,萧瑟寒意浸透整座宫殿,一如这破碎飘摇的乱世残局。
他们曾侍奉暴君玉尘,曾受制于世家权贵,曾惶恐于王宗的雷霆杀伐。前几日王宗坐镇洛都、铁腕清贪、屠戮世族,人人自危,以为大靖基业彻底覆灭,旧臣尽数难逃清算之祸。谁也未曾想到,短短数日,局势天翻地覆,王宗基业崩盘,长安被困,中原彻底无主。
这群蛰伏的旧朝遗臣、地方望族代表,瞬间看到了重归朝堂、重塑秩序的机会。
乱世不可无主,中枢不可久虚。
洛都为天下正统帝都,只要在此重立新的中枢政权,便能名正言顺号令九州、整合天下反扑势力,彻底绞杀困守长安的王宗余部,终结这场乱世乱象。
偏殿之内,百官分立两列,低声议论,心绪激荡。
有人苍老出声,打破殿内沉寂:“王宗乱臣贼子,起兵犯上,屠戮朝堂公卿,毁坏百年朝纲,如今兵败被困、困死长安,已是冢中枯骨!天下大乱,九州无主,洛都中枢空置,当速立新主,稳住四海人心!”
此言一出,满堂附和。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谁能掌控洛都中枢,谁便能握住乱世最大的正统名分,占据逐鹿天下的绝对先机。
可立新主,立何人?
偌大天下,诸侯林立、群雄割据,却无一人能服众、能镇得住这片破碎山河。
李荣雄霸北疆,兵锋强横,杀伐过重,出身藩镇,无正统名分,难服天下世家与朝臣;各州起兵的郡守、世家首领,格局狭隘,只为自保复仇,无掌控天下的眼界与底蕴;幽州新丧主将,铁骑溃散,已然无力争鼎。
遍数天下群雄,唯一沾得上大靖正统血脉、能承接洛都中枢基业的,唯有江南玉重关。
一名三朝老臣手持笏板,缓步出列,声音沉稳厚重,压过满堂嘈杂:
“玉氏执掌天下百年,正统根植人心,四海皆知。今玉尘驾崩,皇室嫡系断绝,唯有江南玉重关,乃是玉氏唯一留存后人。虽为先帝义子,却自幼养在玉氏宗室,录入玉氏族谱,承玉氏爵位,掌江南半壁山河!”
“如今天下倾覆,唯有请玉重关北上洛都,入主中枢,登基坐镇,方能续玉氏正统,安天下民心,聚四方兵马,重整乾坤!”
这番话有理有据,瞬间赢得大半老臣赞同。
在这群旧臣心中,正统大于一切。乱世纷扰数年,百姓朝臣皆念旧朝秩序,玉重关是如今唯一能扛起玉氏大旗、承接洛都正统的人选。只要他北上坐镇,天下各路反扑势力便有统一旗号,不再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可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厉声反驳,当庭对峙。
一名出身名门、深谙朝堂权术的中年大臣跨步而出,神色冷峻:
“万万不可!玉重关,可镇江南,不可坐中枢!”
满堂目光瞬间齐聚此人身上。
此人朗声道:“玉重关性情暴戾,嗜杀成性,一生征战,唯懂杀伐,不懂治国!其坐镇江南数年,靠铁血高压稳地盘,重军权、轻吏治,亲武夫、疏文臣,无容人之量,无治世之才!”
“洛都中枢,乃是天下根本,掌吏治、理民生、定朝纲、驭群雄。此地需要的是容智守正、制衡四方的君主,绝非一介只知冲锋陷阵的武夫!若让玉重关入主中枢,以杀伐治国、以强权驭世,不出半年,朝堂必乱,世家必反,民心必散!届时天下乱象,更胜今日!”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殿内瞬间陷入两分对峙的局面。
一派老臣固守正统,执意拥立玉重关北上立鼎,以续朝统;
一派文臣权贵忌惮其暴戾杀伐,坚决反对,恐其毁尽朝堂根基。
争执不休之间,那名中年大臣再度开口,抛出一个万全之策,一语定乾坤:
“依臣之见,玉氏正统不可断,中枢权柄不可乱。玉重关杀伐太重,不宜君临天下、坐镇中枢。但玉氏尚有嫡系血脉在世——玉重关嫡子,玉琼!”
“玉琼年幼纯善,天资温润,无杀伐戾气,无霸道野心,是天生的守成之主、正统明君!可立玉琼为帝,坐镇洛都中枢,承继大统!”
众人微微一怔,有人迟疑问道:“稚子临朝,何以制衡群雄、打理朝政?乱世之中,幼主坐朝,恐难服众啊!”
“无妨!”
中年大臣目光笃定,道出最终谋划,字字精密,暗藏算计:
“可请李文姬夫人垂帘听政!”
“李文姬,随玉重关坐镇江南多年,智计无双、城府极深、精通权谋、善驭人心。这些年江南半壁安稳,世家臣服、兵马强盛,大半皆赖李文姬运筹布局!”
“立幼主玉琼为帝,固玉氏正统;由李文姬垂帘听政,总揽朝政、制衡百官、调度天下兵马;玉重关则保留兵权,镇守江南疆土,在外震慑四方乱军、扫荡残余叛势!”
“内有文姬理政安朝,外有重关重兵镇世,幼主居中守统!内外相济,文武相衡,既能保全玉氏基业,稳住洛都中枢,又可避免武夫乱政、暴戾失国,乃是当下唯一万全之策!”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所有人瞬间想通了其中的精妙算计。
这一步棋,完美解决了所有弊端。
既守住了天下最看重的玉氏正统名分,以嫡系玉琼为帝,名正言顺;
又规避了玉重关嗜杀无谋、不懂治国的致命短板;
同时借用李文姬的绝世权谋掌控朝堂,稳住乱世大局;
更将杀伐过重、手握重兵的玉重关调离中枢权力核心,让其在外掌兵、为国征战,彻底杜绝权臣专政、武夫乱朝的隐患。
看似稳妥周全、利国利民的良策,实则藏满了朝堂老臣的私心算计。
这群洛都旧臣、世家权贵,早已惧怕玉重关的铁血杀伐。
他们怕玉重关入主中枢后,效仿王宗铁腕清算,屠戮朝堂旧贵、剥夺世家权柄;
故而推举幼主、扶持女主听政,就是为了架空玉重关。
让他空挂玉氏后人的虚名,手握征战的苦差,却彻底无缘天下最高权柄。
真正的朝政权柄、中枢制衡之术,将重回洛都文臣世家手中,由李文姬居中协调,百官共治,恢复昔日世家掌朝、权贵分权的旧格局。
片刻死寂之后,殿内百官纷纷颔首附和。
“此计大善!”
“幼主临朝,文姬听政,重关镇疆,天下可定!”
“如此方能安朝堂、服世家、稳四海!”
支持玉重关北上的老臣,看着满堂附和之声,自知大势已去,无奈叹息不语。
朝堂两派争议,终究尘埃落定。
洛都旧臣连夜拟写文书,遣使快马南下江南。
一纸诏令,携百官联名上书,千里奔赴江南。
恭请:嫡子玉琼登基为帝,李文姬垂帘听政,玉重关留守江南、总领天下征伐兵马。
秋风扫过洛都残破的宫墙,烛火摇曳,映着百官各怀心思的面容。
人人都以为,自己算尽了利弊,掌控了局势。
这群蛰伏的旧臣想重掌朝纲,
世家权贵想恢复旧序,
文臣集团想制衡武将,
可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天衣无缝的朝堂博弈、权力分配,依旧笼罩在那只操控天下的幕后大手之下。
王宗是执刀破局的棋子,如今废去。
玉氏母子、江南兵权、洛都百官,不过是棋局之上,新落的子。
乱世终局,依旧无人看透。
唯有远方长安孤城,夜风泣血,一人独立高楼,仍在苦苦探寻,那藏在九州黑雾深处的,真正弈者。
江南扬州,玉王府内苑。
此地地处秦淮温柔乡,暖风终年不散,亭台水榭连片,画栋雕梁映着粼粼池水,岸边长廊垂落轻纱罗帐,暖风拂过,满庭都是脂粉幽香,半点无北疆铁血、中原狼烟的肃杀之气。
天下大乱,长安血崩,洛都易空,九州处处尸山血海。
北疆李荣铁骑踏破河内,并州甲士虎视秦川;
王宗三十万雄师一日覆灭,困守孤城旦夕危亡;
中原百郡连兵,世家反扑,战火燃遍千里山河。
天下人人皆在死局厮杀、步步绝境、枕戈待旦。
唯独这江南玉城,繁华依旧,温柔如故,恍如世外安乐乡,完全隔绝了世间一切兵戈血泪。
内苑清波池旁,数十名来自天竺的异域美人,身着轻薄纱罗衣裙,肌肤莹白剔透,眉眼深邃娇媚,身姿纤柔窈窕,散落花木亭台之间,屏息踮脚,不敢出声。
今日的玉重关,卸下了一身百战征袍,褪去了沙场杀伐戾气。
他双眼被一方雪白锦缎牢牢蒙住,锦缎系于脑后,遮住双目,不见分毫锐利锋芒。昔日那双俯瞰江南、震慑群雄、杀人不眨眼的寒眸,此刻彻底隐去,只剩一片茫然慵懒。
一身宽松素色常袍,长发松松束起,没有战甲加身,没有佩刀悬剑,周身那股镇世猛将、一方霸主的滔天威压,消散得干干净净。
偌大内苑,正在进行一场荒唐又奢靡的嬉戏——捉迷藏。
蒙眼之人,是坐拥江南半壁、手握天下最强水师、足以左右乱世格局的玉重关。
躲藏之人,是数十名细皮嫩肉、娇柔婉转的天竺美人。
晚风轻拂花木,落英簌簌坠地。
玉重关脚步散漫拖沓,不疾不徐在亭台花木间摸索游荡,全然没有半点沙场主将的沉稳果决。他双臂微微张开,指尖胡乱拂过身前的虚空,唇角始终挂着慵懒戏谑的笑意,散漫又轻浮。
偶尔脚步挪动,指尖触到一抹温软肌肤,或是堪堪揽住一具纤细腰肢。
不用细看,不用分辨。
但凡抓到一人,玉重关便顺势低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低头覆上轻柔一吻。
或是落在微凉的肩头,或是印在细腻的手背,或是蹭过娇嫩的脸颊。
轻柔、暧昧、肆意、荒唐。
被抓到的天竺美人浑身微颤,垂首含羞,不敢躲闪,只任由他肆意轻薄。
一张张细嫩娇柔的面容,一双双含水怯生生的眼眸,衬得眼前男人愈发荒唐昏聩。
谁能想象?
这一个沉迷美色、嬉玩无度、耽于温柔乡的纨绔子弟,就是那个曾沿江布水师、压得中原群雄不敢南下、硬生生割据江南半壁、与天下诸侯分庭抗礼的绝世猛将玉重关。
此刻的他,褪去所有霸业锋芒,褪去所有杀伐戾气。
无王者气度,无枭雄格局,无将帅风骨。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沉溺声色、荒嬉度日、昏庸无为的藩王纨绔。
天下狼烟万里,苍生流离失所,群雄逐鹿不休。
唯独他,躲在江南温柔窟里,终日美人环绕,嬉戏无度,不问天下事,不闻山河乱。
长廊尽头,临水阑干之侧。
三道丽人身影静静伫立,将庭中荒唐嬉闹的一幕尽收眼底。
李文姬一身素雅流云长裙,发髻端庄,眉眼温婉清丽,气质从容端庄,立在最前。她是玉重关的正妃,执掌王府内务、统筹江南政务、暗中布局天下棋局,眉眼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城府。
她身侧,朱瑶姬恬静垂眸,面色淡淡,眼底藏着一丝无奈与怜惜。
最末的杨婉儿性子柔软直率,望着庭中嬉闹不止的玉重关,秀眉微蹙,眸底满满都是疼惜与惋惜。
三人静静伫立,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心性最直的杨婉儿先开了口,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姐姐,你看看王爷。”
“天下都乱成这般模样,长安倾覆、王宗惨败、中原无主,多少人浴血厮杀、枕戈待旦。可王爷日日沉溺嬉乐、耽于美色,半点家国心事都无。”
“你是王府正妃,最懂分寸、最能管束王爷。你多管管他吧,再这般荒废下去,大好江南基业,迟早要被他消磨干净。”
一旁的朱瑶姬轻轻点头,轻声附和:“婉儿说得没错。王爷如今太过散漫荒唐,确实该收敛心性了。”
两人目光齐齐看向身前的李文姬,静待她出言管束、规劝玉重关。
可立于最前方的李文姬,望着庭中嬉闹慵懒的身影,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半分责备,反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眼底通透从容,全然不以为意。
无人知晓她心底的通透与清醒。
旁人都以为玉重关昏庸、荒唐、耽于享乐、不堪大用。
可李文姬心如明镜。
她太懂玉重关,太懂乱世,太懂男人。
这世间最蠢的女人,才会妄图“管束”男人、束缚男人、强行扭转男人心性。
尤其是手握滔天权柄、半生杀伐的绝世枭雄。
男人从来不是管出来的,是引导出来的。
管束、苛责、规劝、约束,只会惹他厌烦、惹他不悦、惹他逆反。
一旦寒了他的心、扫了他的兴致,换来的只会是他的疏离、冷落、厌弃。
她稳坐正妃之位,掌内院、执政务、控布局,靠的从来不是管束,是纵容、是引导、是拿捏人心。
世人皆看他昏庸纨绔,唯有她知道,这是他最聪明的蛰伏,是他最完美的伪装。
李文姬唇角笑意不改,温柔温婉,缓缓转头看向杨婉儿,柔声开口,话语圆滑通透,滴水不漏:
“婉儿妹妹说得对。”
“王爷确实玩得太久,是该管管了,也该收收心性了。”
她顺着两人的话说着,看似认同规劝,话音一转,从容吩咐:
“你去唤王爷过来,时辰不早,该用午膳了。”
杨婉儿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莞尔轻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戏谑:
“姐姐哪里需要找借口。王爷今早寅时就起身用了早膳,足足吃了满满一桌膳食,胃口极好。这才过几个时辰,哪里还能吃得下什么午膳?”
庭中暖风依旧,嬉闹笑声隐约传来。
李文姬笑意温柔,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无人看透的深沉算计。
管?
她从来不会管。
纵容他嬉乐,纵容他慵懒,纵容他披着昏庸纨绔的外衣蛰伏世间。
她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候,轻轻引导,便可让这柄天下最锋利的刀,心甘情愿,为她所用,为江南而动,搅动整片乱世乾坤。
看似君王沉溺声色、王妃温婉纵容。
实则——
满庭荒唐,皆是心寒。
一身纨绔,乃是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