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卢阎王:明末第一猛将的忠勇与悲歌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河北巨鹿,贾庄。
寒冬的风裹着沙砾,从太行山脉一路刮来,掠过蒿水桥的枯柳,吹得战场上的残旗猎猎作响。五千名衣衫褴褛的将士列阵于荒野之中,他们的铠甲上凝结着霜雪,手中的兵刃映着灰蒙蒙的天色。队伍最前方,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麻衣草鞋,外面罩着一身铁甲。他是卢象升,宣大总督,兵部尚书,此刻正在为父亲守孝——却在孝服之上披挂铠甲,以“夺情”之身督师抗清。
他的对面,是数万清军精锐。三天前,他派人向五十里外拥兵数万的高起潜求援。使者带回的消息是:总监按兵不动。
卢象升转过身,面对着身后这五千名饿着肚子跟随他走到绝境的将士,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们受国家之恩,只怕不能为国而死,不怕活不下去。”将士们失声痛哭,却无一人退缩。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清军合围。卢象升率中军居中督战,命虎大威、杨国柱分领左右两翼冲击。激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炮尽矢绝,尸横遍野。卢象升身中四箭三刀,仍手持长剑格杀数十人,最终因战马倒地而被围杀。他的部下杨陆凯扑在他身上,替他挡住后续的箭矢,身中二十四箭而亡。
卢象升死了,年仅三十九岁。他死后,杨嗣昌仍怀疑他“怯懦畏战”,派人查验尸体。数十日后,他的遗体才得以收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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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宜兴少年:文臣之身,将帅之魂
万历二十八年三月,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张渚镇,一个乡绅家庭迎来了新的男丁。他叫卢象升,字建斗,号九台。他是唐代诗人卢照邻的后裔,祖上世代为官。
少年卢象升的样貌,与后来人们心目中的“猛将”形象相去甚远。他“白皙而臞”,皮肤白净,身材清瘦,穿起长衫来像个文弱书生。但他的胳膊上长着一根粗大的骨头,“负殊力”,力气大得惊人。他能舞动一百三十六斤重的大刀,比传说中关羽的青龙偃月刀还要沉重。
与那些只知埋头科举的同窗不同,卢象升在举业之外特别关注经史中的“古将相名臣之略、军国经制之规”。他读到张巡、岳飞的事迹时,慨然叹息:“吾得为斯人足矣!”——我这一生若能成为这样的人,就心满意足了。
天启二年,二十三岁的卢象升考中进士,授户部贵州司主事。此后数年,他在临清督仓,“积羡数千,清逋三万一千”,连续在考课中获“最”等。天启七年,他升任大名知府,开始了在地方上的历练。
大名府位于北直隶南部,当时流寇已经开始在畿南一带活动。卢象升到任后,“严明有大略,事无留滞,吏民帖然无敢犯”。他“简练军卒,坚植壁垒”,对流寇采取强硬手段。
崇祯二年,皇太极绕过关锦防线,从喜峰口入袭京畿。卢象升招募万余人勤王,这是他第一次与清军对阵。崇祯三年,他被擢升为右参政兼大名兵备副使,负责整饬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的兵备。就在这期间,他组建了明末最著名的劲旅之一——天雄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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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雄军:明末最悍勇的“亲友团”
天雄军的组建逻辑,与明朝传统的卫所兵截然不同。
卢象升募兵的方式是“以乡谊为纽带”——天雄军的将士大多是同乡、家人、兄弟、好友。这种以血缘和地缘关系构建的军队,在战场上有一种卫所兵无法比拟的凝聚力:当其中有人战死,其他的士兵不但不会因恐惧而逃亡,反而会因为深厚的情谊而激起更强烈的复仇意志。
卢象升与士兵同甘共苦,这一点让天雄军在明末的军队中极为罕见。有一次,军中因粮食不够被迫断粮,卢象升没有选择自己吃饭,而是跟着士兵一起饿了整整三天。上战场时,他总是冲在队伍最前端。
崇祯六年,流寇从山西进入河北,畿南震动。卢象升率领天雄军迎击,在石城南设伏,大破敌军,“斩其首领十一人”。战斗中,卢象升“身先士卒,与敌格斗,刃及鞍弗顾,失马即步战”,额头被流矢射中,他“拔箭再战,血染征袍”,敌军骇然溃逃,相互告诫:“卢廉使遇即死,不可犯!”
从此,“卢阎王”的名号响彻四方。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后来搅动天下的名字,在遇到卢象升时几乎只有逃命的份。两千天雄军追着数万流寇打,畿南三府成了起义军的禁地。百姓对卢象升的爱戴,到了“离任之日,百姓痛哭相送五百里”的程度。
崇祯八年,卢象升被任命为“七省总理”,赐尚方宝剑,与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分别从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围剿农民军。他率天雄军在滁州与高迎祥部激战,“用强弩射杀高迎祥部重甲骑兵千余人”,高迎祥、李自成逃走,卢象升“复大破之於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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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夺情督师:一场注定失败的远征
崇祯十年,卢象升的父亲去世。他“号恸,上十疏乞求奔丧”,但朝廷以“京师危急”为由,要求他“夺情”留任,并升他为兵部尚书。
次年九月,清军第四次入塞。多尔衮与岳讬分领左右翼兵,从墙子岭、青山关攻入长城,蓟辽总督吴阿衡战死,京师戒严。崇祯帝一连三次赐给卢象升尚方宝剑,命他“总督天下援兵”。
卢象升披麻戴孝,在宣府誓师后赶往京城。他直截了当地对崇祯帝说:“臣主张坚决抗战。”崇祯帝脸色一变,说:“议和是杨嗣昌他们的意见,朝廷没有这个打算。”卢象升受到鼓舞,以为皇帝主战态度坚决。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兵部尚书杨嗣昌是主和派,对卢象升的主战立场恨之入骨。他利用职权,只让卢象升指挥宣府镇的军队,其他援军都交给太监高起潜带领。卢象升名义上是“总督天下兵马”,实际上管辖的兵力不足两万,能亲自指挥的只有五千人,而且粮饷不足。
十一月,清军围攻高阳。告老在家的兵部尚书孙承宗率军民凭城坚守,苦战三日,城破被执杀,“其子孙死在战争中十九人”。卢象升率军从涿州进据保定,命诸道援兵分道出击,但兵力已被杨嗣昌和高起潜瓜分殆尽。
十二月,卢象升率五千人进驻巨鹿贾庄。清军主力合围而来,“数万清军骑兵把明军围得水泄不通”。
决战前夕,卢象升派部下去找拥兵数万、驻扎在五十里外的高起潜求援。高起潜拒绝出兵。当地的百姓听说卢象升来了,自发地把家里仅存的杂粮和干枣送来给他做军粮。卢象升流着泪对乡亲们说:“虽然我只有五千兵力,但大敌当前,朝廷里还有人监视我的行动,来不及征集义军了。只有拼死杀敌,以死报国,不必再连累父老乡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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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贾庄殉国:麻衣之下的最后冲锋
十二月十二日,决战之日。
清军以数倍兵力将卢象升所部团团围住。明军“炮尽矢绝”,卢象升“督兵鏖战”,手持长剑,领兵奋勇冲杀,斩杀清军数十人。部将虎大威请求突围,卢象升不许,大声喊道:“虎将军,我们为国尽忠的时刻到了!”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卢象升身中四箭三刀,仍“格杀数十人”,最终因战马倒地而被围杀。他的部下杨陆凯扑在他身上,替他挡住后续的箭矢,身中二十四箭而亡。
高起潜没等战斗结束,就拔营逃走了。卢象升战死时,年仅三十九岁。
卢象升死后,杨嗣昌的表现极为反常。他先是怀疑卢象升没死,下令“验视”,随后又逼迫目击卢象升战死的千总张国栋编造卢象升“怯敌退却”的情状。张国栋不肯,被夹至五次,终无变词,只说:“死则死耳,忠臣而以为逗,力战而以为怯,何可诬也!”
卢象升的家人多次向朝廷请求运回遗体,皆未获准。直到崇祯十五年杨嗣昌死后,“公事始白,予祭葬,赠太子太师兵部尚书,谥忠烈”。南明弘光时追谥“忠烈”,清乾隆时改谥“忠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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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明末最后的脊梁
卢象升死后,天下为之震动。
他是那个时代被认为“知兵、有能力、有民望”的最坚决的主战派。在督抚一级里,能算得上知兵的,除了洪承畴、孙传庭,就数卢象升。但与洪、孙不同的是,卢象升坚决相信可以与清军野战。
卢象升的悲剧,在于他的敌人不仅是清军的铁骑,还有自己的同僚。杨嗣昌为了议和,高起潜为了私利,联手将这位明末最优秀的将领推向了绝境。有论者指出,崇祯帝对此负有主要责任——他“一边不断给钱卢象升,让卢象升积极准备与清军决战;一边让高起潜作为监军,阻挠卢象升与清军决战”。
卢象升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英雄,从不是天生勇武,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文臣出身,却成了明末最悍勇的将领;他清瘦如书生,却能舞动比关羽还重的大刀;他一生没有败给敌人,最终却败给了朝堂的倾轧和人心的凉薄。
巨鹿贾庄的荒野上,那座“卢公祠”至今仍在。麻衣之下的忠魂,与那片他战死的土地一起,守望着一个已经远去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