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吃得苦中苦蜕尽皮肉，任劳任怨换不来半分真心
在钢铁厂卸车的日子，一年四季最熬人、最遭罪的就是夏天，简直是硬生生脱一层皮、熬一身筋骨。盛夏烈日当头，毒日暴晒无遮无挡，铁皮火车车厢被晒得滚烫，车厢内部密不透风，如同密闭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厚重工装根本穿不住，所有人都只求凉快、保命干活。大伙清一色短袖短裤，实在耐不住闷热的大老爷们，干脆只穿短裤、光膀抡锹。脚下踩着被烈日烤得发烫的煤块、矿粉，头顶是暴晒的毒日，身下是滚烫的煤灰热浪，里外双重炙烤，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裹在热气里，如同日日蒸桑拿、夜夜受煎熬。
一整天重活干下来，每个人满脸满身煤灰黑垢，从头到尾漆黑一片，活脱脱像变了个人。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工友，面对面站着，只看得见两只眼睛、一口白牙，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我们干的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大班，一趟班上下来，少说要喝十几斤水才能顶住消耗。我每天在家提前用十斤塑料桶煮好凉茶，专门带到班上备用。遇上活多车密、连轴赶工的时候，一桶凉茶根本不够喝，经常渴到嗓子冒烟、干涩发疼，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卸车作业规矩严苛、时间紧迫，四人一组分工干活。火车皮进站停靠后，每节车厢只停留三分钟。一人负责一节车，必须快速跳下车厢开门，等翻车机倾倒物料完毕，再立刻用铁锹清理车厢底部粘连的余料、残底。
一旦遇上潮湿矿粉、粘底煤块，物料死死粘在车厢板上，三分钟内根本清理不干净。导引车不会等人，时间一到直接将车厢推出作业仓库。滞留在仓库外的残料底，不会安排任何人帮忙清理，只能趁着别人休息、摸鱼、闲聊的空档，自己独自推着小独轮车，一趟一趟、一车一车，重新倒运回厂区料仓。
别人可以舒舒服服休息半小时、一小时，我们老实干活的人，只能无休止加班兜底，默默吃下所有吃亏、咽下所有委屈，队里每一个踏实出力的工友，几乎天天都要受这份罪。
我们一天三餐定点凑合：早饭在家吃完上工，午饭、晚饭，外加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的夜宵，全部都在工地简陋的板房里简单解决。
老板为人刻薄吝啬、抠门至极，四十多个壮劳力干着拿命换钱的重活，三餐伙食被压榨到极致。一瓶普通矿泉水瓶大小的豆油，硬生生要撑够三天、十二顿饭菜。全年饭菜没有花样、没有油水，翻来覆去只有土豆、白菜、茄子老三样。
一到冬天，更是专挑市场无人问津、品相极差、蔫烂发枯的廉价残次蔬菜，简单冲洗就下锅糊弄工人。饭菜常年清汤寡水、少油缺盐，一碗菜里只有零星几片菜叶，根本谈不上滋味。我至今记得最离谱的一次，四十多号工人吃饭，老板只用六个西红柿熬一大锅汤，汤水寡淡发酸，几乎和白开水无异，纯粹应付差事、敷衍了事。
偶尔逢年过节、或是老板嘴上说加餐改善伙食，锅里也只是星星点点碎肉肉末。可老板的亲戚、亲信、熟人永远优先盛饭，碗里满满当当全是肉块油水；轮到我们这些埋头苦干的普通工人，碗里寥寥无几，很多人甚至连一点肉腥都看不见。同样出力干活，待遇天差地别，人心寒透。
最让人愤慨不公的是，老板、队长常年带着亲信外出吃喝应酬、喝酒享乐，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回厂倒头就睡，全然不顾车间作业、不顾工人辛苦。就算不外出喝酒，他们也整日聚集在板房里打牌、推牌九、聚众赌博，日夜玩乐逍遥。
厂里所有急活、重活、脏活、累活、收尾活，全部压在我们十几个不参与赌局、不拉关系、不站队、只求踏实挣钱养家的老实人身上。
我看着孙小军、秦德林一步步陷进赌博泥潭，实在不忍看他们糟蹋血汗、荒废日子，私下多次好心规劝，劝他们戒掉赌瘾、踏实干活、珍惜辛苦挣来的每一分钱。可人心各有执念，他们根本听不进去。终究不是至亲骨肉，我没有义务日日念叨、次次规劝，多说无益反倒惹人反感、招人厌烦。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看着他们越陷越深，自己心里默默惋惜、独自煎熬。
这份高危重活，不仅辛苦委屈，还处处藏着致命危险。
东北寒冬低温刺骨，煤粉、矿粉极易冻结成硬块，必须提前送入暖库加温化冻。如若不加热，物料冻得坚硬如石，火车车厢根本无法翻车卸料，就算拿镐头拼命刨凿，也纹丝不动。
可物料加温时间过长、温度过高，车厢内部极易高温自燃起火。发现及时还能浇水降温、灭火处理、冷却后继续作业；一旦发现不及时，带着明火的物料直接翻落卸入料仓，瞬间就能点燃底部传送皮带，引发严重火情。
这种自燃事故年年频发、屡见不鲜。一旦起火，料仓底下浓烟滚滚、黑烟翻涌，整个翻车机作业区烟雾弥漫、粉尘呛人，让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作业环境极度危险、步步惊心。
除此之外，清理皮带底部积料也是极度遭罪、风险极高的重活。偶尔物料堆积塌方，一次性掉落十几吨残料废渣，我们十几个人要钻进狭窄密闭的皮带下方，连续苦干一两个小时才能清理干净。全程粉尘漫天、煤灰呛人，熏得满脸漆黑、满身灰垢，憋气又费力。
皮带正常运转尚且还好，最怕设备突发故障、无故骤停，下方岗位没有提前收到通知，我们依旧正常卸料作业，所有物料瞬间堆积落地，凭空多出成倍重活、累活。
日常卸车更是步步惊险，四人一组、一人一节车厢，煤车矿车高高悬空，只能从十几公分宽的车厢边沿挪步穿行。车身摇晃、脚下狭窄，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立足不稳，随时有失足坠落、摔伤致残的风险。身材矮小的工友上下攀爬、跨车作业，更是难上加难、险象环生。
我们十几个人，本本分分、老实肯干、不争不抢、不惹是非，日复一日透支身体、拼命出力，常年默默供养着厂里二十多个游手好闲、混吃混喝、打牌赌博的闲人。所有辛苦、所有委屈、所有付出，从来无人看见、无人心疼、无人共情。
日子就在压榨、委屈、不公和高危劳累中一天天熬着，转眼熬到2015年年末。工厂借口经营效益不好，开始恶意拖延、克扣工人工资，从年底一直拖欠到2016年初春，整整七个月，分文未发。
全家老小的生活开支、日常花销全部指着这份血汗工资，我们心里焦急万分，多次找老板、找厂方讨要薪资、讨要说法，次次被敷衍推脱、搪塞打发，没有半点结果。
走投无路之下，我们十几个一直踏实干活、被长期压榨的工友，联合起来前往市劳动局维权讨薪。可劳动局工作人员推诿刁难，硬性规定：必须全厂四十多名工人、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人员到场，才肯受理案件，仅凭我们十几个人，无法代表全体工人，不予立案。
我当场悲愤质问：“我们代表不了别人，难道还代表不了自己吗？拖欠七个月血汗工资，我们养家糊口都难，难道连说理维权的地方都没有吗？”
可官腔规矩在前，无人理会工人难处。劳动局推给区信访办，信访办敷衍推诿，再推给区政府，层层踢皮球、处处冷敷衍，普通工人维权无路、求助无门。
万般绝境之下，我万般无奈，只能拨通外甥女儿的电话。她在吉林卫视生活频道担任主持人，我恳请她出面帮忙，希望媒体介入专访、曝光工厂恶意欠薪、压榨工人的恶劣行径。
媒体介入施压仅仅三天，拖欠整整七个月的工资，厂方火速全额结清。可现实无比冰冷、人心无比凉薄：我们这些带头维权、敢站出来讨公道的老实工人，直接被工厂单方面开除，并且被星云钢铁厂列入黑名单，永久永不录用。
我们拼尽全力、忍辱负重，只为拿回自己拿命换来的血汗钱，最终却落得被打压、被开除、被封杀的下场。
吃苦受累、脱皮熬骨、任劳任怨，到头来倾尽真心、受尽委屈，依旧换不来半分善待、半分公道。
这份受尽压榨、暗藏黑暗、凉透人心的重活营生，终究彻底终结、好景不长，我再次一无所有、茫然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