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重回老家谋生计,卸车重活难长久
蘑菇种植被迫终止,接连遭遇的变故让我一时迷茫,不知接下来该以何为生。愁绪萦绕心头之际,我想起老家近些年兴办了不少工厂,便打定主意,带着柳絮一同返回吉林北部的老家另寻出路。
老家距离城郊约四十里地,地处农村区域,不少有污染的企业都选址落户于此。时隔多年重回故土,眼前的景象早已物是人非:昔日的村落民居尽数拆迁,平整的土地上盖起成片楼房,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水泥厂、化工厂、造纸厂错落分布,各家工厂常年都在招收工人。
在小区安顿妥当后,我四处打听招工信息,最终看中了当地规模最大的星云钢铁厂。厂里普通岗位多是看管皮带、处理杂活的普工,月薪仅有一千七八百元。我不甘心只靠着这点固定收入度日,多方打听后得知,卸火车皮的重体力活薪资更高,便主动前往厂内卸车队应聘。
刚走进车队作业区,繁忙又辛苦的场面映入眼帘:十几节乌黑的火车皮停靠在铁轨上,工友们赤裸着上身,挥舞大板锹不停劳作,煤灰混着汗水顺着身躯不断滴落,每个人都满身粉尘,神情疲惫。车队队长叼着烟走过来,告知我们工钱统一全员平分。彼时我一心想尽快挣钱养家,没多想其中门道,当即拿起一把七八斤重的矿粉锹,正式上岗。
车队分为两大班组,一队负责装卸煤炭、焦炭,另一队在翻车机专线装卸矿粉,偶尔也兼顾卸煤。恰逢翻车机组人手紧缺,我便留在了这里,每日做着清理车底、装卸物料的重活。
上岗第一天收工后,我悄悄向厂里的老马头打听实际工钱,听完之后,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厂里定下的原始计价标准十分明确:煤粉每车3元、矿粉每车4元、矿块每车3元,大块煤每车2.5元,小块煤每车2元。可经过车队老板与队长层层克扣,到手单价被压到极低:不论煤块大小,统一按每车1元结算;煤粉每车0.6元,矿粉每车0.8元,矿块每车1.5元。
我蹲在工棚门口暗自盘算,辛辛苦苦卸完一节矿粉车皮,到手只有八毛钱。就算一天拼命干完五十节,总收入也不过四十元,再由全队四十多人平均分配,落到个人手里的收入更是微薄。看着兜里所剩无几的积蓄,再想到远在长春、还需要接济的小宇,我纵有满心委屈,也只能默默咽下,咬牙坚持干活。
火车停靠在翻车机上方,打开车门后,煤块、矿粉顺势倾泻进下方深邃的料仓,再由传送皮带运往别处。翻车机到远端料场直线距离有三里地,我们无需额外转运物料,作业相对固定,但这份工作实打实是拿体力换收入,辛苦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车队实行特殊排班制度:上二十四小时班,休息二十四小时,之后再轮休四十八小时。即便没有火车进场、暂时没有装卸任务,我们也得不到空闲,领导总会安排各类杂活,甚至调去其他部门做无偿零工,没有一分钱补助。
反观队长和老板的一众亲信,整日聚在板房里打牌、喝酒,时常结伴去附近饭店吃喝,喝得酩酊大醉便回来倒头大睡。所有脏活、累活、急活,全都压在我们十几个踏实干活的人身上。
车队采用集体计件、全员平均发薪的模式,说白了,就是我们埋头苦干的十几人,变相供养着另外二十多个混日子、耍滑偷懒的闲人。我们都是本分的农村汉子,背井离乡只为养家糊口,平日里安分守己,一心只想多出力气、多挣些血汗钱,却偏偏成了被拿捏的对象。别人偷懒休息,我们就要连轴顶岗;别人整日清闲混工时,我们日夜操劳,到了月底工资依旧全员平分,辛苦付出就这样被无端分摊。
不仅劳作被肆意压榨,日常伙食更是差到极点。四十多个壮劳力干着重体力活,一日三餐却敷衍了事,做菜舍不得放油,菜品寥寥无几,肉食更是难得一见。餐桌上常年是腐烂的白菜、发蔫的土豆、老旧茄子轮番上桌,到了冬天,就收购市场上无人问津的残次烂菜,简单清洗就下锅。
长期清汤寡水、营养不足,不少工友干完活后浑身酸软、四肢无力。我们每日拼尽全力透支身体,却连一顿油水充足的饱饭都吃不上。即便处境如此,我们十几人也从未消极怠工、抱怨闹事,只想着出门谋生不易,咬咬牙总能熬过去。
可越是老实肯干,就越容易被肆意欺负。亲信闲人自在享乐,我们累死累活,到头来做多做少收入都一样,日积月累,心中的憋屈越积越多,却只能默默承受。
2013年夏天,车队来了一位新工友孙小军,年仅二十二岁,刚成家不久。他个头不高,肩膀却宽厚结实,是个肯吃苦、性子实在的年轻人。听闻卸矿粉比煤粉每车多两毛钱,他便主动包揽下最脏最累的矿粉装卸活。每日铁锹反复摩擦,肩膀被磨得通红,甚至磨出了血印,他也不肯停下歇息。中午就啃两个凉包子充饥,吃完立刻回到岗位继续干活。我看着他太过拼命,忍不住劝他适当放缓节奏,别年纪轻轻就累坏身体。他只是憨厚一笑:“哥,我刚成家,得多攒点家底,不敢偷懒。”
可好景不长,入职不到三个月,队长和老板就开始拉拢孙小军,喊他去板房打牌。起初只是五毛、一块的小牌局,说是闲来消遣,后来渐渐演变成大额押注的聚众赌博。一天半夜,我卸完车皮路过板房,屋内吆喝声此起彼伏,“押五百”“跟一千”的喊声不断。推门进去,只见孙小军攥着沾满煤灰、皱巴巴的工资条,脸色涨得通红。桌上散落的零钱,全是他一锹一锹卸矿粉,八毛八毛积攒下来的血汗钱。那一晚,他足足输掉三百多元,这笔钱,需要他辛苦卸完四百节矿粉车皮才能挣回。
2014年,我的中学同学秦德林也深陷赌博泥潭。他家中有两个正在读小学的孩子,学费、书本费、日常开销全都靠着这份工钱维持,本应踏踏实实埋头干活。可他架不住老板与队长日复一日的拉拢忽悠,最终走上了赌博的路。起初只是输光当月工资,后来索性向老板借钱翻本,赌债越积越多,双方约定次月工资直接抵扣欠款。
有一回,我亲眼看到他的妻子跑到车队门口当众痛哭,哭诉家里的积蓄被秦德林偷偷拿去偿还赌债,一家人的日子难以维系。到了年底结算,秦德林累计欠下五千多元赌债,相当于白白干了四个月,到头来一分工钱都没能拿到。我看着他独自蹲在冰冷的火车皮上失神发呆,手里的矿粉锹几乎握不住,心里又气又惋惜。
我们这群人,远离家乡干着重体力活,每一分收入都是流血流汗换来的血汗钱。可总有人经不住诱惑,肆意挥霍辛苦换来的酬劳,实在让人唏嘘不已。这份又苦又累、还充斥着歪风邪气的工作,终究难以长久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