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验房不在照口正线最热处。
它偏在后巷,紧挨一条走水窄沟,外人若不熟,很容易把它当成普通后勤杂房。
可越这种地方,越藏真热。
白痕耳先到时,天色还灰着。
他照陆照微吩咐,没盯脸,先盯手和袖。
第一拨出来的是两个搬纸壳的小吏。
手脏,袖净。
这是常活。
第二拨是个年纪偏大的白册值脚,鞋湿、裤脚灰,右手指背却一层极淡青白。
可他袖里空,出来后也没回头。
这像刚替人送过副页,不像真碰过并验主口。
白痕耳记下,却不动。
直到第三拨。
第三拨只有一个人。
瘦,步不快,出来时先看沟,不看巷。
白痕耳心里一紧。
这种人不是怕被撞。
是怕鞋底、衣角、手灰在不同路上留下不同样。
来人袖口看着干净,可等他抬手整了一下领口,白痕耳一下看见了里袖一线更深的暗灰。
不是炭灰。
像翻过湿纸、又蹭过细粉后才会积在里层褶里的那种沉灰。
更值钱的是,他左手净,右袖重。
这说明他进房时不是亲手搬东西。
而是右边挨过什么值钱物,再用左手一直护着不去碰外头。
白痕耳没跟。
他只记那人出门后在沟边停了两息,先把鞋尖在石沿上轻轻蹭了蹭,再把右袖往身后收了一下。
像怕里袖灰蹭到外头。
这便和昨夜来者护灰签时那种“右边藏,左边露”的习惯狠狠扣上了。
可白痕耳知道,自己不能乱认。
他只把这几样都记死:
先看沟。
右袖重。
左手净。
出门先蹭鞋尖,再收袖。
等陆照微他们到时,他把这几样一说,顾瘸签先笑了。
“这不是干杂活的。”
“为什么?”
“干杂活的人出来先松肩,不先收袖。先收袖,说明里头沾的是不能乱蹭给外人的灰。”顾瘸签道,“而且他先看沟,说明他怕的不是撞人,是留样。”
留样。
这词一下把白痕耳方才那点说不清的违和狠狠说透了。
怕留样的人,多半碰的是页、签、粉、册这类一旦蹭出去就能叫人顺着认口的东西。
陆照微随即问:
“他从哪扇门出?”
“不是正门,是左后那扇半高门。”白痕耳道,“门外走三步就是沟,像专给人悄悄带东西出来时先蹭鞋、先抖灰用的。”
闻照庭听完,眼神微动。
“左后门不是给验房正吏走的。”
“那给谁?”
“给递页、递签、递临时补条的人。”他说,“正吏走前门,是要留明样的。走左后门,说明这人做的正是不能留在台面上的那段活。”
这一下,并验房真正的热便浮出来了。
不是有没有人。
是有人在左后门这条不留明样的小路上,来回递能沾灰、沾粉、沾页边的东西。
他们前一夜追到的第三层灰签、白天照页房里抽走的副页条,很可能正是在这里并到了一起。
白痕耳被这判断一压,反而更稳了。
他继续补:
“还有一件事。他蹭鞋不是往外蹭,是往石沿内侧蹭。”
“内侧?”
“对。像怕蹭出来的灰落到外头被人看见。”
顾瘸签听完,立刻把这点掐成更准的判断:
“说明灰不只是脏。是颜色、颗粒、或者扑粉配比有问题。一落外头就容易露口。”
秦墨娘想到照页房那三种粉,心里更清楚了。
若并验房真在把夜里的灰签和白天的副页条并口,那里袖上的灰,极可能不是一种。
而是混了青扑粉、旧纸灰和某种照口用的细白隔粉。
这种灰一旦落在日头底下,很容易被熟手一眼分出“不是普通册房灰”。
所以那人才会先看沟,先蹭内沿,先把右袖往后藏。
顾瘸签没有立刻走。
他反而沿着那人蹭鞋的石沿往下蹲,拿指背轻轻扫了一下沟边内侧的潮泥。
泥里果然起了两道颜色极浅的粉痕。
一白,一青,中间还夹着一点几乎看不出的黄。
“他昨夜前也这么蹭过。”顾瘸签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今早这一脚太轻,带不出这么匀的三色。”他把手指举给众人看,“这里下层灰已压进泥纹里,不是刚留的。说明这条小路不是今晨头一回走。”
白痕耳听到这里,心里那点紧意反而落成了实的。
原来自己方才盯住的不是一个会露馅的人。
是一个已经来回走过不止一两次、却终于在今晨越走越急的口子。
陆照微顺着这点又问得更细:
“他停在沟边那两息,除了蹭鞋,还做没做别的?”
白痕耳皱着眉回想片刻,忽然抬手比了一下。
“他右肘在身后轻轻碰了两次墙。”
“碰墙?”
“像试袖里东西还在不在正位。”白痕耳道,“不是大动作,就两下,很短。可若袖里只是一把灰,犯不着这么试。”
闻照庭一听就明白了。
“袖里夹的是成形的小东西。可能是截条,也可能是更硬的页腹片。”
“而且怕折角。”秦墨娘补道,“所以才先收袖、再碰墙,借墙面的平直把里头那片东西往回顺。”
这一层一出,并验房左后门这条路便更像活工序了。
从门里出来的人不是随便带灰。
他是在护一片不能见光、也不能折边的小口物。
白痕耳原本只觉得自己这趟活是守巷口。
走到这会儿,他才第一次真觉得自己守住了一根能往里拽的线。
他忍不住又回想那人抬手整领口的样子。
动作不大。
可手刚抬起时,右肩先紧了一下,像里袖里那片东西不是贴着肘弯,而是卡在更靠前一点的地方。
“还有个细处。”他说。
“你说。”
“他整领口前,右肩先绷了一下。”白痕耳比了比,“像怕袖里的东西往前滑。”
闻照庭一下就听明白了。
“那就不是软纸尾。”
“为什么?”
“软纸尾贴衣会顺着落,不会叫肩先绷。”他说,“肩先绷,说明袖里那东西有硬度,还带点长度,卡得不好就会往前顶。”
秦墨娘接着往下拆:
“若再碰过甜墨和净页粉,硬片边一旦蹭歪,回来就很难重新对口。他护的恐怕不是一条普通截条,是一片已经写过位、还没最后压死的页腹片。”
这话一落,走水巷里那股潮气都像更沉了一层。
因为“截条”还能重写。
“页腹片”若真压过位,再换就不只是递错一口纸。
是整段并口的次序都要跟着乱。
陆照微没有让这层判断空着。
她直接给白痕耳定了下一步:
“今天你不必追人。”
“那我守什么?”
“守两样。”陆照微道,“一是看再出来的人,有没有和他一样先绷肩、再收袖;二是看谁会在墙上顺手借平一次。只要第二个人也这么做,这条路上递的就不是偶发纸尾,是成批同类的小硬片。”
白痕耳听完,心里反倒更稳。
他怕的从来不是盯人。
怕的是自己看见了也说不准。
可现在陆照微把动作拆成了肩、袖、墙三样,他便知道该等什么了。
沈砚舟站在走水巷阴里,听着这些细节,忽然觉得白天这条路比夜里更狠。
夜里靠暗。
白天靠规矩。
可规矩一旦被活人拿来做假熟路,它的每一道边、每一撮灰、每一扇侧门,反而都更容易留证。
走水巷里潮气很重,沟边那点三色粉却把事情压得越来越清。
并验房左后门不是一个偶然方便的小门。
这几日里,夜里的灰签和白天的副页、截条,正是沿着这条不留明样的小路,一回回并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