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册房出来后,三人没回头。
照页房离照口不远,却比外册房更净。
这里不该有太多旧灰味。
真有问题,往往藏在“太净”里。
秦墨娘比他们先到一步,正站在照页房侧门外,看地上倒出来的一小撮废粉。
“这里有三种粉。”她没回头,直接说。
“三种?”
“白隔粉,常用在旧脆册页上。灰吸潮粉,防雨夜页黏。还有一种青扑粉,最细,也最贵。”她抬手捻了一点给陆照微看,“这种粉正常只在要给新页边做旧顺、又怕新纸露脆的时候才会用。”
沈砚舟一听,心里便沉了。
“假熟页边。”
“对。”秦墨娘道,“不是所有页都配用它。真老页不必,新白页也撑不起。只有那种想装熟、又还没真吃够手油和灯气的页边,才最依赖这玩意儿。”
这几乎就是把昨夜第二层续静样、第三层避验灰签后头那张“新脸熟路”在白天的工序给翻了面。
夜里他们看见的是结果。
白天这里藏着的,可能就是造结果的手。
照页房的窗很窄,窗槛却异常干净。
干净得不像常开常关。
沈砚舟蹲下去摸了一下窗槛最右角,摸到一点极细的油蜡。
不是护窗的。
更像有人怕开关过勤,把最易出响的角抹过。
“有人最近总从侧窗递页。”他说。
秦墨娘点头:
“而且递得急。若只走正门,不必给窗角抹静蜡。”
陆照微先看门。
门内照例该挂的页号木牌一共有十二块。
其中九块旧灰均匀。
只有最下头靠右的两块,边上略亮,像近日才被摘下又挂回过多次。
闻照庭只看了一眼就道:
“不是正号木牌常用位。”
“什么意思?”
“若是常规照页,最常动的应是中上几块。”他说,“最下靠右多半是副页、补页、临照位,平日少用,最近却被反复动过。”
副页。
补页。
临照位。
这几个词一并出来,几乎把他们前一夜在灰签后猜到的“照页先服旧名、后签再补新脸”狠狠扣实了。
秦墨娘这时已蹲到侧门边的一只废页篓前。
篓里最上头看似是些裁坏的页角、蹭坏的页边。
可她翻了三下,便从里头捻出两片很窄的修边纸。
一片旧黄。
一片偏白。
两片边上都带着同一种青扑粉。
“同一张页边,至少修过两次色。”她道,“头一回往旧黄上拉,后面又往回提了一点白。像在试:到底要熟到几分,照口才认,又不至于熟得太假。”
这不是普通做旧。
而是精算。
精算那张新脸的页边,究竟要喂到什么火候,才够过白日那道眼。
沈砚舟越听越觉得心冷。
原来所谓“熟路”,并不是一句空话。
它背后有粉,有窗,有副页位,有被一遍遍试出来的边色。
一切都细得叫人反胃。
陆照微没多说,直接开门。
照页房里最醒目的不是页,而是一块横排试照板。
板上夹着三排样边条,按旧黄、旧灰、熟白依次摆。
最右边一格本应空着。
可那格底板上,却留着一块比别处都更净的长方白印。
像是某条最近总被夹在这里的样边条,刚被人急急抽走。
“抽走不久。”秦墨娘说。
“你是从哪点粉上认出来的?”
“白印边还没吃回灰。最多半日。”她道。
她说完便转去看试照板下那只窄脚盆。
盆里水没倒净,底下沉着一层极淡的青雾。
再往边上看,还有两粒没化开的白点黏在盆沿。
“今早洗过两回手。”秦墨娘道。
“两回?”
“头一回碰的是青扑粉,第二回才带了净页白粉。”她伸指在水里一搅,指腹抹出来的颜色分成两圈,“若只做旧页边,水不会这么分层。青扑粉在前,净页白粉在后,说明这里先有人试假熟边,后面又有人来碰过更净的页位。”
闻照庭听得眼神一动。
“并验前口。”
“多半是。”秦墨娘道,“照页房不是只在养边。它还在替后头并验房做过口前的最后一层净手。”
沈砚舟听完,立刻又去看那格白印下沿。
印边最右一角极浅地缺了一个米粒大的口。
像是样边条被人抽走时,底下还压过一片更硬更窄的东西,带得板面那点旧灰没能回齐。
“这一格不只夹页条。”他说。
“还有什么?”
“可能还搭过号片。”沈砚舟道,“页条软,抽走后白印会整。这里右角留缺,像有人先把更硬的细片垫在下头,拿它定位置,再把页条压在上面一起试照。”
陆照微顺着往试照板侧沿摸去,果然摸到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槽。
槽很短。
刚够卡住一片窄签。
“有人故意在这儿加过卡口。”她说。
“不是原板自带?”
“不是。”秦墨娘看了一眼就摇头,“原板做工没这么糙。这道槽是后头被人一点点磨出来的,边缘还有指甲推过的毛口。”
照页房这一格并不是偶尔拿来试某张页边。
它已经被改成了能同时卡页条和窄号片的临时试口。
这样一来,外册房那边夹进夹出的就不只是“页样”两个字。
而是页边、号片、补签位三样一起往同一条路上试顺。
闻照庭顺着试照板又看见更值钱的一点。
右上角挂着一只小铜钩,钩下本应系页号牌的小绳却断了,断口很新。
“有人昨夜前才把这一格的页号拿走。”
“拿去哪里?”
“不是并验房,就是外册房。”他说,“因为照页房自己试完,还得去别处对口。”
这样一来,白天三处地方便狠狠并在了一根线上:
外册房先熟册。
照页房试边色。
然后才可能把页号、样边或副页送往更后的并验口。
陆照微看着那格白印,忽然低声道:
“若我们能知道被抽走的是哪一格,后头明验用的副页位就能先少掉一半。”
沈砚舟盯着试照板最右那列白印尺寸,心里迅速和昨夜尾卡后第二层续静样的宽度对了一遍。
不全一样。
比续静样略窄。
也比典型回名页边更短。
“不是续静样。”他说。
“也不像回名页。”
“更像专给第三层那种避验次签搭口的副页条。”
这判断太值。
若对,便说明照页房正在替第三层灰签准备白日里的“假熟副页”。
灰签在夜里护。
副页在白天养。
两头一合,才够那张新脸去躲五日内那场明验。
照页房里没有多余的人声,只有板边和盆底留下来的细证一层层往外冒。
青扑粉、净页白粉、试照板右侧那格刚抽走的页条,再加上底下那道临时磨出来的卡槽,把这里做的事说得很明白。
白天这条路已经不只是猜。
它在这里真有粉、有水、有板,也有一套替灰签后路配页条、配号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