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照口外册房还没全开门。
门外的湿砖上只有零碎脚印,像昨夜最后一拨值吏刚散。
陆照微和闻照庭没从正门进。
两人绕到外册房后侧廊檐下,先看的是窗。
照口外册房的窗和别处不同,纸糊不新,却最怕油灯长夜熏。哪本册最近被翻得勤,往往不会直接从册上露出来,反倒会先在窗纸背后的灯影位置留下痕。
闻照庭眯着眼看了片刻,指了三处。
“这三扇,近三夜都亮得偏晚。”
“你是从哪一格认出来的?”
“窗纸背上的烟黄不一样。”他说,“常年固定点灯,黄是匀的。临时多翻几夜册,灯会被人移来移去,黄边就会乱。”
沈砚舟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也看见了。
中间那扇窗最明显。
左下纸色更深,像有人最近总把灯往左下挪,专照桌角某一列册脊。
“不是总册。”沈砚舟低声道,“总册若重,灯会放正。这样偏照,像是在反复照某几本局部册。”
陆照微点了点头。
“走后廊。”
外册房后廊的木地板很旧,踩上去有股潮木和墨灰混着的味。闻照庭没先去摸门,反而先摸门旁那块收伞石。
石面上有三道浅浅的黑弧。
像是最近有人反复把湿伞往同一角靠,伞尖滴下来的泥水顺着石沿往下磨。
“昨夜有人来得急,还是带雨具的。”白痕耳不在,沈砚舟却一下想到了“三雨前”那句浅刻。
雨。
这条线似乎到处都绕着雨季打圈。
旧腔里记三雨前。
外册房这边又在最近的潮夜里多出急翻册的痕。
若不是巧,便说明那场明验的准备很可能也卡着这轮潮天在走。
陆照微轻轻拨开门边风缝,先闻。
里头是旧墨、浆糊和烘潮炭味。
可在这股熟味底下,还有一丝更淡的青石粉气。
不是灰签上那种贴手的青照粉。
更像用来隔页、免潮黏的青石扑粉。
这不是普通翻册会留下的样子。
还在反复翻、反复分、反复防页黏。
否则用不着下这种量的扑粉。
闻照庭顺着门缝朝里看,先看到的是三列白册架。
右边一列整齐。
中间一列稍乱。
而最值钱的是左边靠内那一小排看似并不起眼的薄白册。
那些册脊比别的更亮一线。
不是新。
是被人频繁摸过后,纸脊的灰皮被手汗打出来的光。
“左内第三排。”闻照庭道。
“为什么不是中列?”
“中列乱,是值吏乱。左内亮,是同一只手近几夜反复摸。”他说,“摸得勤,放得还稳,说明不是平常查账,是有人在熟它们。”
熟册。
这词一出,沈砚舟脸色便跟着沉了半层。
前一夜他们在尾卡里认到的是“喂熟气”。
如今白天第一口照路上,竟先碰见了“熟册”。
若那张新脸真要躲明验,这些白册极可能就是先拿来给它磨照口顺序的地方。
陆照微不再耽搁,直接翻窗而入。
窗里落脚处正好是一张旧侧桌,桌角压着半片隔页青石板,板边还有细细一层扑粉。
她没先碰册,而是先摸桌。
桌面左前一角最滑。
中间偏干。
右上反倒有一点新刮痕,像有人最近把册码往右上拖开,再从左边单独抽某几本出来比对。
沈砚舟进来后,一眼就看见左内第三排最外那本册脊边多了一道几乎看不出的半月形手油。
“这几本不是按正常顺序在翻。”他说。
“怎么说?”
“若是照号顺翻,手油会在正脊中段。”沈砚舟指给陆照微看,“可这道油在靠下偏左,说明翻的人惯把册先拖半寸出来,再从下沿捏住,像是在对页,不是在查整册。”
对页。
对的多半不是旧日流水,而是名字、次序、补签位置。
这样一来,眼前这口册缝便和前夜灰签后那套“照页先服旧名、后签再补新脸”的判断狠狠连到了一起。
闻照庭已经开始抽册。
一共七本。
厚薄不同,年份不同,外头却全套着同一色偏灰的旧白皮壳。
“故意装旧。”顾瘸签若在,必会这么说。
沈砚舟却比“装旧”更先看见另一处。
七本里,第四和第六本的册腰略松。
不是坏。
是最近被反复塞过薄页又抽出。
陆照微用指甲轻轻一挑第四本册腰里沿,果然挑出一丝极细的青粉。
不是页粉。
是照页防黏用的石扑粉。
“就是这里。”她道,“有人近几夜在这几本白册里夹进夹出薄页。”
沈砚舟这时忽然想到一个更危险的可能:
“若不是夹薄页呢?”
“那是什么?”
“夹照样。”他说,“不是为记录,是为先让册口认熟某种页边、某种旧名摆法、某种后签位。”
闻照庭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把第四本和第六本之间的缝撑开一线,低头去闻。
不是闻墨。
是闻那点夹层里透出来的潮气。
“这里的潮味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外册房正常翻旧白册,潮里会带一点老浆味。可这两本夹层里,浆味淡,粉味反倒新。”闻照庭抬眼看向陆照微,“像有人近几夜不断往里塞新近碰过的东西,又怕它黏页,才一直补扑粉。”
秦墨娘听完,干脆把手指往第四本内沿一抹,果然抹出两截颜色不一的细灰。
一截偏白。
一截偏青。
“不是一回夹进去的。”她道,“至少前后两种东西走过同一条缝。一种干些,一种更细,也更新。”
沈砚舟的眼神立刻沉下去。
“最早走的是旧条。”
“后面换成了照样。”
“若再往细里逼,下一口多半就该轮到更薄的号签或者补边条。”
他说得不快,却把这口册缝里可能跑过的次序一层层排了出来。
陆照微没打断,等他说完才问:
“凭什么这么排?”
“因为缝口的灰压得不一样。”沈砚舟指着册腰里沿,“旧条粗,先把下沿撑松;照样轻一点,磨的是中段;若再换成号签那种硬薄片,最先吃力的会是上沿一线。”他说,“这里下、中都已经有了,上沿却还没彻底开口,说明他们正在从页过到签,还没走完最后一段。”
说到这里,外册房里这七本薄册便不只是“被翻得勤”。
而是已经露出了一条正在往更细处推进的手工序。
闻照庭又抽出最外那本,借光看册口。
册口边有一粒极小的胶亮。
若不细看,几乎会被当成手汗磨光。
可他伸指一抹,指腹立刻有了点微涩。
“新浆收过边。”他说。
“哪儿?”
“左下这口。”闻照庭把册递给陆照微,“有人怕这里被反复抽插后起毛,昨夜里才补了一点极薄的收边浆。补得轻,是怕白天被值脚一眼看出,可越补越像做贼。”
陆照微目光顿时更冷。
这说明他们眼前摸到的不是旧热。
是昨夜、甚至今晨还在继续长的热。
这话让闻照庭当场停了手。
因为这就意味着,外册房不是简单查册点。
它很可能是白天这条假熟路的第一道喂口。
先喂册眼。
再喂照口。
最后才喂并验房。
陆照微把那几本薄册原样塞回去,没有多停一息。
可她心里已经把这地方记成了白日第一口实热。
左内第三排这几本薄册,不只被人摸熟了。
它们正在替后头那条避验熟路先喂册口、试页边,再一步步往更细的签片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