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林大勇就动了。
他把背包带子勒紧,药篓重新绑在背后,金属盒贴着胸口放好。保温杯挂在腰侧,叮当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脚印,新雪已经开始盖住鞋印。
西北偏北的方向还能辨认。
云层压得低,昆仑主峰的轮廓像一把倒插的刀。父亲说过,看山脊走势就能分清路。他盯着那条线,迈出了第一步。
腿还有点软,是刚才爬雪堆时用劲太大。但他没停下。走慢点总比不动强。干粮袋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装了一个月的压缩口粮,每一口都得算着吃。
走出不到五十米,手腕上的终端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闪着红光,信号断断续续。一行字跳出来:“……周科长……接应……失败……风暴中心……已失联……”后面全是乱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在关机键上顿了顿,按下去。屏幕黑了。他把终端塞回内袋,拉上拉链。
直升机没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人来接他了。这片雪原上,只剩他自己。救援队到不了,补给送不上,连个通话的人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看天。风又起来了,卷着雪粒往脸上抽。他眯起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上交国家。”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被风吹散了。没人听见。但他自己听见了。这句话像根绳子,把他从那种空荡荡的感觉里拽回来。
他又往前走。步伐比刚才稳了些。每一步都踩实,不急也不停。冻土硬得像铁,踩下去只会留下浅坑。但没关系,反正也没人会顺着脚印找他。
背包有点磨肩膀。他换了个姿势背,左手扶了下金属盒。血参还在,冰髓莲也没晃坏。这两样东西不能出事。大姐还躺在医院里,等的就是这株千年血参。
他想起早上离开时,秦雪舟盯着护甲充能读数看了好久。周素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改装过的保温杯。她们都没多说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她们应该知道直升机的事了。可他知道,她们帮不了他。这片区域已经被风暴锁死。通讯中断,航线取消,整个北疆都在预警红色极寒。
他只能靠自己。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弯下腰,低着头往前挪。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眼睛都有刺痛感。鼻子早就没了知觉,呼吸时喷出的气在胡子上结成冰碴。
走了大概两百步,他停下来喘口气。手套只剩一只,另一只在雪崩时丢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暖着,呼出的热气在胸前形成一小片湿痕。
“上交国家。”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对自己说的。说完后,他感觉心里那股发空的劲儿淡了些。不是不害怕,是知道怕也没用。
他继续走。采用三步一呼、五步一停的节奏。这是高原采药人传下来的老法子,省力气,也防缺氧。父亲教他的时候,说这叫“龟行步”。
雪地难走,一脚深一脚浅。有时候踩到浮雪,整个人陷进去半条腿。他咬牙拔出来,接着走。裤子早湿透了,贴在腿上像裹了层冰壳。
但他没停。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模糊。风雪把视线切成碎片。他只能靠着记忆里的地形图往前挪。每走一段,就抬头确认一次方向。主峰还在那儿,没被云吞掉。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觉得耳朵开始发木。这是冻伤的前兆。他赶紧停下,从背包里翻出袁守仁塞给他的避寒符。纸已经皱了,朱砂画的符文还能看清。
他把它贴在脖领里。一股微弱的暖意慢慢散开。不是多厉害,但至少让脖子后面的皮肤没那么僵。
他叹了口气。想到老头临走时那句“别硬扛”,忍不住咧了下嘴。可他能怎么办?不硬扛,大姐谁来救?
他把背包重新系好,继续走。风更大了,打在身上像小石子砸。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前方那一片白。
一百步后,他又念了一次:“上交国家。”
声音很轻,但说得认真。像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为什么出发。他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奖励,更不是为了当英雄。他就是为了家人能好好活着。
再一百步,他又念一遍。
就这样,走一段,说一句。话不多,但每次都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路上。哪怕风再大,雪再猛,他也得往前挪。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傍晚,是暴雪前的征兆。云层变成了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必须找个遮蔽处休息,不然夜里温度一降,直接就能冻僵。
可四周全是平地,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他只能继续往前,希望能找到个凹地或者岩缝。
走了快一个小时,他终于看到前方有个斜坡。坡底似乎有道裂口。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过去的。
到了才发现是个废弃的勘探井口。铁架子歪了,盖板碎了一半。下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但至少能挡风。
他探头看了看,扔了块石头下去。五六秒后才听到响声。不算太深。他把背包先放下去,然后自己抓着铁杆滑下去。
底下果然有空间。三米见方,勉强能躺下。他把干粮袋和金属盒放在最里面,自己靠着墙坐下来。
冷气从地面往上钻。他赶紧把剩下的压缩毯铺开,裹在身上。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扣个搭扣都要试两次。
他摸了摸胸口。金属盒还在。血参没事。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可脑子太清醒。耳边全是风刮过井口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上交国家。”他喃喃了一句。
然后睁开眼,盯着头顶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雪花飘进来,落在他脸上,瞬间化成水。
他知道明天还得走。这一觉不能睡太久。最多两小时,就得起来继续赶路。
他从干粮袋里抠出一块能量饼,干巴巴的,嚼起来像纸壳。他一口一口啃着,强迫自己咽下去。吃完后喝了口保温杯里的参茶,热乎气从喉咙滚到胃里。
舒服了那么几秒。
然后他又摸了摸金属盒。确认封条没破,才松手。
外面风还在吼。井口的铁架吱呀作响,像是随时要塌。他靠在墙上,听着那声音,慢慢把眼睛闭上。
“上交国家。”这是他入睡前三秒钟说的最后一句话。
风雪吞没了整个世界。
井口上方,最后一丝光也被云压灭了。雪一层层盖下来,把入口埋了三分之一。里面的人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背包静静躺在角落。干粮袋封得好好的。金属盒贴在那人胸口,像一块不会冷却的石头。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
里面也没了声音。
只有风,还在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