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突然一痛。
不是幻觉那种虚浮的冷,是实实在在的撕裂感。
牙齿不知什么时候咬了下去,血涌进嘴里,又咸又腥。
林大勇猛地睁眼。
谷底还在,乱石滩清晰得能数出每一块的形状,母亲跪坐的位置也分毫不差。可这次他没看她,而是盯着自己右手——那根搭在参须上的手指正微微发抖。
幻境还在运转。
但他的脑子醒了。
痛感像一道闪电劈进神经,把那些缠绕的虚假记忆全给震松了。什么咳血、求救、坠落……全是假的。他根本没动过,一直跪在冰面上,手碰着血参,身体被禁制拖进识海。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信了。
信自己真的能跳下去救人,信母亲还在等他,信只要他拼命就能改写结局。
多少年了?每次家里出事,他都这样想。父亲没了,他觉得要是那天不让他去后山采药就好了。母亲病重,他觉得要是自己多认得几种草药就能早点治好她。现在大姐重伤,他又觉得自己必须独自闯北疆、挖血参、扛下所有。
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能解决问题。
可现实呢?
他连站都站不稳。
嘴里全是血,顺着嘴角往下滴,在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他喘着气,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破风箱在拉。
“上交国家才救得了你!”
他忽然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这一嗓子不是喊给谁听的,是他自己逼自己记住这句话。别逞强,别硬扛,别以为一个人拼死拼活就能翻盘。他不是神,只是个采药的,有系统也得靠组织。
系统为什么设三条铁律?不可私吞,不可滥用,不可泄露。因为它知道,个体再强也是有限的。真正能把灵药变成救命药的,是袁守仁那样的专家,是秦雪舟那样的科研组,是军方调度、国家统筹。
他要真把血参揣怀里带回去,路上一出事,全完了。
而上交,意味着有人接应,有方案,有后备力量。
这才是活路。
“我一个人不行!”
他又吼了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
话音落下的刹那,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
就像老式电视信号不好,画面边缘出现锯齿状的裂痕。谷底的石头模糊了一瞬,母亲的身影像纸片一样轻轻抖了一下。
林大勇没停下。
他继续咬着舌头,任由鲜血往外冒,用疼痛维持清醒。他知道这幻境不会轻易放过他,越是喊出真相,反扑越狠。
果然。
下一秒,风声又来了。
呼啸着灌进耳朵,带着哭腔,还是母亲的声音:“大勇……你怎么不来?你说过要养我的……你忘了吗?”
他闭上眼。
没忘。他怎么可能忘?高考前夜撕准考证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别想轻松了。退学采药,照顾母亲,供妹妹读书,哪一件不是咬牙撑下来的?
可正因为记得太清楚,才更不能被骗。
“你不是我妈。”他低声道,声音含着血,“我妈不会让我一个人扛。”
这句话像钥匙,咔哒一声捅进了锁心。
幻境剧烈抖动起来。
地面裂缝蔓延,天空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母亲的身影开始扭曲,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却还是湿的。
“你不孝!”她尖叫,“你有了系统就忘了家人!你要把一切都交给国家,是不是以后连我也要上交?”
林大勇浑身一震。
这话戳到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确实怕过。怕上交太多,自己反而成了工具人;怕贡献值换不来真正的改变;怕有一天家人也需要用灵药救命,而他却因为按规定流程走,耽误了时间。
可他也见过更多。
王翠花的儿子走火入魔,就是因为用了没备案的野路子功法。赵铁柱拍到的那些黑市交易,多少人倾家荡产买假丹药。就连徐天豪,不也是因为仇恨失控,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个人修炼太危险了。
没有标准,没有监管,没有后援。一旦出事,就是家破人亡。
而国家不一样。
它能建实验室,能搞临床验证,能把灵米铺到千家万户的饭桌上。它慢,但它稳。它不一定最快救到每一个人,但它能救最多的人。
包括他的家人。
“我不是不上交家人。”他抬起头,对着破碎的幻影吼道,“我是让国家来帮我救你们!”
轰——
整个幻境炸开了。
不是爆炸那种火光四溅,而是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中间砸了一锤,无数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射。山谷、乱石、母亲……全都碎成光点,旋转着消散在空中。
林大勇跌坐在地。
后背撞上冰壁,震得肩头旧伤一阵钝痛。他没管,只顾着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血还没止住,咽一口都是铁锈味。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满血污。
可眼神亮了。
不是瞳孔泛金的那种系统反应,是人真正清醒过来的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还保持着触碰参须的姿势,指尖离那团赤红只差半寸。血参静静躺在冰床上,搏动依旧,但再也不会迷惑他了。
他知道那是禁制残留的波动,是在试探他的心志。
他也知道,只要他刚才哪怕犹豫一秒,咬舌的动作晚那么一下,现在就已经冻僵在这冰窟里了。
但他挺过来了。
不是靠修为,不是靠系统提示,是靠他自己想明白了。
以前他总觉得“上交国家”是个动作,是个选择。现在他懂了,那是一种信任。信这个体系,信背后千千万万的人,信他们和他一样,想让普通人也能活下去。
他慢慢收回手。
指尖离开参须的瞬间,冰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某种机关被解开了锁。
洞内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
他没注意这些。
他只是靠着冰壁坐着,仰头望着洞顶垂下的冰棱,一滴滴融水正缓缓滑落,打在他额头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笑了。
笑得嘴角扯到伤口,疼得一抽。
可还是笑。
“妈啊……这回我真没一个人干。”他喃喃道,“我叫国家帮忙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左手,抹掉下巴上最后一缕血丝。
然后撑着冰面,一点点把身子往前挪。
膝盖还在发软,但他没停。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取药,记录位置,标记禁制解除状态,原样上报。
一切按流程来。
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靠自己拼命的林大勇了。
他是国家战略资产编号001。
也是这个新时代里,第一个学会真正“相信”的修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