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的壳子有点烫。
岑怔坐在上面,背靠着墙。两脚悬空,晃了一下。金属挂件在风里撞来撞去,发出嗡嗡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
巷子底下有脚步声。不止一个。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的,节奏很快。
便衣。三个。从后巷方向过来的。手里没拿枪——但腰上鼓着一块。
零没出声。它在省电。
岑怔往下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两个蹲守的还在。加上这三个,一共五个。比他预想的少。
但不能赌。
他把手掌贴在墙上。凉的。水泥的。指尖往下滑了一点,扣住了墙缝。
然后他蹬了一下。
M-7电机在关节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不是发力的声音,是"准备好了"的信号。脚掌离开空调外机的瞬间,风灌进裤腿,整个身体往上飘了一下。比预期的高。
两层楼的高度。伸手就能够到窗沿。
他五指扣住水泥台面。指节里的电机咔哒一声锁死,整个人挂在半空中,晃了晃。
下面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岑怔没动。他贴着墙,听着底下的动静。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灰霾的味道——铁锈味,还有一点烧东西的烟味。
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巷子里去了。
没看见他。
他手臂一收,翻身上了窗台。蹲在那里,往下看。
地面上的人变小了。路灯的光在灰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像浸了水的纸。远处铁穹的巡逻车在街区之间移动,车顶的灯闪一下,又被楼挡住了。
搜捕的范围比他预想的小。
就那么几辆车。就那么几个人。
但这不安全。
他站起来,沿着窗台往侧面挪了两步。这栋楼的外墙上挂着空调外机、水管、还有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金属架子——像一棵树,长满了铁的枝桠。
岑怔伸手抓住下一根水管。往上爬。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爬。是维修工的爬法——手找支点,脚找缝隙,哪里能受力就往哪里去。M-7电机的输出很稳,每一下发力都精确到毫厘。他爬得很快,几乎没有声音。
三层。五层。八层。
越往上,风越大。灰霾越薄。远处城市的轮廓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浮出来——像从水底往上看。
爬到第十二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累。是气压。越往上空气越薄,肺里有点发空。像老周带他去海拔高的站点修信号塔那次——头不晕,就是呼吸要多费一点劲。
什么时候,岑怔晃了晃脑袋……
他靠在一根排水管道上,然后往下看。
地面上的人已经变成了小点。铁穹的巡逻车在下面的街道上转,像绕着灯飞的蛾子。
"零。"
〔在。〕
声音比刚才清楚一点。信号稳了。
"恢复率。"
〔14%。〕
没变。刚才爬楼这点运动量,不够掉,那就好。
岑怔抬头往上看。这栋楼还很高。上面至少还有二十层。
他继续往上。
到第十八层的时候,他看到了消防梯。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挂在楼的侧面。最下面几级已经弯了,像被什么东西撞过。
他跳过去。
脚掌落在平台上的时候,膝盖往下一沉——减震系统接住了全部冲击力。没有声音。连金属碰撞声都没有。
岑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裤腿是挽起来的。仿真皮在脚踝的位置磨破了一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骨架。不是新伤——是刚才爬墙的时候蹭的。
他摸了一下。凉的。硬的。
没什么感觉。触觉传感器主要集中在手上和脚底,小腿这一块的传感器密度很低,磨破了就磨破了。
他往上看。消防梯还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灰霾里。
岑怔开始往上爬。
铁台阶踩上去有点晃。螺丝松了。他伸手摸了摸连接处的螺栓,果然,三颗里有两颗已经滑丝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工具袋——螺丝刀在。但他没停下来修。不是时候。
二十层。二十一层。二十三层。
平台的门没锁。铰链锈死了一半,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里面是走廊,声控灯被推门的声音震亮,又很快灭了。
岑怔侧着身挤进去。脚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灯又亮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办公室的门,大部分都开着,里面空的。桌椅都搬走了,只剩下墙上的钉子洞和地上的胶带印——以前贴过工位分隔线。天花板上有几处漏水的痕迹,发黄,像地图上的岛屿。
他往里走。最里面那间,靠窗户,门虚掩着。
岑怔推开门。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地上有一张旧的泡沫垫,被人睡过的样子,边角卷了。墙角堆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窗户半开着,风灌进来,把墙上一张脱落的日历纸吹得哗啦响。
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靠在窗边,往下看。
23层。地面上的人已经看不清脸了。只能看到一个个移动的色块——灰的、黑的、偶尔有一点亮色。像蚂蚁。
零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清楚多了。
〔楼层热信号扫描:本层共4人。分布:走廊东侧1人、中间2人、西侧1人。均为人类体温。无械体特征。〕
四个人。这一层还有四个住户。
岑怔没说话。他蹲下来,开始翻帆布包里的东西。工具、钱、账本、老周的焊工手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儿也塞进来了。可能是走的时候手在零件架上扫了一把,顺手带的。
他把手套放在窗边的台子上。皮的。灰的。指节处有烧焦的痕迹。
手掌的触感有些怪。
岑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蹭掉了一块仿生皮,露出底下光滑的金属面。是刚才爬墙的时候蹭的——在水泥墙缝里磨的。
他用拇指蹭了蹭边缘。起了一点皮。不疼,都不是肉了,哪儿还会疼。
就是有点……不习惯。
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鞋里进了沙子,但你又不能脱。
外面传来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的。
岑怔的手搭在螺丝刀上。
脚步停在门外。停了两秒。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塞进来什么东西——一包烟。
"新来的?没见过啊?"
男人的声音。三十多岁,烟嗓。
岑怔没说话。他看着门缝里那包烟。红塔山。十块钱一包的那种。
"没事。"男人在外面说,"这儿不问名字。抽不抽随你。"
脚步声远了。
岑怔等了十秒。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那包烟放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打火机。
他弯腰捡起来。烟是拆过的,少了两三根。打火机是塑料的,上面印着"好运来超市"——北港那边的一家小超市。
他把门关上。没锁。
靠在门背后,他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有声音——远远的,有个小孩在哭,女人压低声音在哄。还有更远处,收音机的声音,滋滋啦啦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这层楼有人。而且不是一个。
大家都在躲。各有各的难。刚好那些人又比较懒,不希得上这个高的,还没电梯的废楼。
岑怔走到窗边。把那包烟放在焊工手套旁边。他不抽烟。但他没扔。
他坐下来。背靠着墙。举起右手,对着窗外的光看。
掌心的金属面反光。银灰色的。很干净。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街机厅玩的那个游戏——暴力摩托。里面的人骑着摩托车在高架上跑,警察在后面追,撞来撞去的。
那时候他觉得挺傻的。骑着摩托车跑,不是等着被人打下来吗?
现在……
也不是没可能。
〔摩托防弹覆盖率:17%。〕
零的声音冒出来。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岑怔叹了口气。把右手放下来。摩挲着掌心的金属边缘。没说话。
他没问零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需要问。
零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
〔结构扫描请求。〕
岑怔抬了一下眉毛。
"什么。"
〔23层以上的建筑结构。需要确认是否有更高的隐蔽点。〕
零停了一下。
〔属于战术辅助范畴。是否批准。〕
岑怔看着窗外。灰霾的颜色在变深——天快黑了。
"你之前想直接扫的。"他说。
〔是。〕
"为什么没扫。"
零沉默了两秒。
〔你说过。重大决策先告诉你。〕
岑怔的手指在窗台上蹭了一下。凉的。水泥的。
"你现在觉得,扫楼算重大决策?"
〔我不知道。〕
零的声音很平。但岑怔听出来了——它不是不知道答案,它是不知道"什么算重大"。
这个边界,它摸不准。
岑怔想了想。
"以后这种事。"他说,"先说一声。再做。"
〔好。〕
零答应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扫吧。"
〔是。〕
零的声音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在响。远处城市的声音从23层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岑怔从工具袋里掏出螺丝刀,开始转着玩儿。刀刃在指缝间转,一下,又一下。老周教的——修东西修烦了,就转螺丝刀玩儿。手上有个事儿,脑子就能空一点。
转了大概五分钟。
零的声音重新冒出来。
〔借助械眼,以及楼内电子设备,结构扫描完成。24层至27层均为空置层。27层有一个封闭设备间。〕
"设备间。"
〔是。原设计为楼宇弱电总机房。现已废弃。〕
岑怔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信号吗。"
零又停了一秒。像在调频率。
〔检测到微弱电磁信号。来源:27层设备间。〕
"什么信号。"
〔加密协议无法完全解析。匹配度:铁穹制式,23%。〕
23%。不是铁穹。但也不是完全没关系。
岑怔把螺丝刀收起来。
"能确定是什么吗。"
〔信号强度太低。无法解析。活动频率:每47分钟一次。〕
47分钟。
岑怔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什么意义。但零不会随便报数字。47分钟就是47分钟,不多不少。
"再往上呢。28层以上。"
〔结构扫描已覆盖至顶层。28层以上全部空置。无生命体征。无电磁信号。〕
岑怔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上面看。
这栋楼一共32层。上面还有9层。全空的。
27层的设备间。微弱信号。23%铁穹相似度。47分钟一次。
他想了想。
"恢复率。"
〔14%。结构扫描消耗0.2%。已回落至13.8%。〕
岑怔皱了一下眉。
13.8%。扫个楼就掉了0.2%。
"怎么掉的。"
〔结构扫描需要启动感知层扩展模块。属于高功耗功能,械体状态本就未完全恢复,所以造成恢复率不正常下跌。〕
零停了一下。
〔抱歉。〕
岑怔愣了一秒。
然后他说:"没事。"
他靠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城市。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
很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M-7电机低功率运转的轻微嗡鸣。
零一直没出声。像睡着了一样。
岑怔的目光落在那只焊工手套上。灰的。旧的。指节处有焦痕。
老周说过,被追的时候往高处走。地上的人未必看得到你,你却能看到地上的人。说什么,自古搜查不抬头的话。
那时候他还小。刚跟老周学徒。第一次跟着去修高空信号塔,吓得腿软。老周在前面爬,他在后面抖。老周回头笑他,说你这胆子还不如我家那只猫。
后来他不怕了。再高的塔也敢上。
但那是修东西。不是被人追。
岑怔把手套拿起来。翻过来。内侧。什么字都没有——不对,有一点磨痕,在拇指的位置。很浅。像经常被手指蹭到。
他握着那只手套。皮的。糙的。旧的。
老周。
你到底去哪了。
零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27层信号源。〕
岑怔的手指紧了一下。
〔下一次活动时间。还有47分钟。〕
47分钟。
又是47。
岑怔抬起头。往天花板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27层在他头顶四层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每47分钟,醒一次。
他没说话。
把焊工手套放在枕头边——如果那块泡沫垫算枕头的话。
靠在墙上。闭上眼。
还有47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