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
林晚星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她不是故意早到的。是她妈今天起早了,四点钟就起来去菜市场。她被吵醒了,翻了个身,看了一眼闹钟——六点四十。
"妈你干嘛呢?"
"去买菜。今天要进新鲜鱼。去晚了就没了。"
"你小声点。"
"你再睡会儿。"
她翻了个身,闭着眼。但睡不着了。
四点钟的菜市场。她妈穿着那件旧羽绒服。骑着电动车。在冬天的黑夜里往市场走。
她想到这个画面,就睡不着了。
七点二十,她到了学校。
教室的门开着。灯没全开。只有靠窗那排的灯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像一群蜜蜂被关在玻璃罩子里。
她走进去。放下书包。坐在第三排。第二组。
她的位置。
她低头从书包里拿课本。数学。英语。语文。一本一本叠在桌上。
然后她抬头。
看了一眼第四排。
靠窗。他的位置。
空的。
椅子倒扣在桌子上。像所有其他没人的位置一样。
她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拿书。
七点三十五。人开始多了。
许嘉树从后门进来。拎着一袋包子。走到她旁边。
"星姐。"
"干嘛。"
"给你带了一个。"他把包子放在她桌上。"猪肉白菜的。"
"谢谢。"
"你今天来得早。"
"嗯。"
"你平时都是踩着铃声来的。"
"今天醒了。"
"醒了?"
"嗯。"
"你昨晚没睡好?"
"没有。"
"你黑眼圈。"
"你管得真多。"
许嘉树笑了。咬了一口包子。在他后面坐下来。
"星姐。"
"又干嘛。"
"你知道今天干嘛吗?"
"上课。"
"不是。班主任上周说了。今天换座位。"
她拿包子的手停了一下。
"换座位?"
"嗯。按月考成绩排。前二十名自己选。剩下的她分配。"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
猪肉白菜的。她妈也包过这种馅。但没这个好吃。她妈的包子皮太厚。她咬了一口全是面。
她嚼着包子。脑子里在算。
上次月考。全班第二十三名。
差三名。
就差三名。
她可以进前二十的。如果数学再多两分。如果英语作文不跑题。如果——
"星姐。"
"干嘛。"
"你第二十三名。"
"我知道。"
"你差三名。"
"我知道。"
"你下次能进。"
"你闭嘴。"
许嘉树笑了。继续吃包子。
她低头咬包子。不说话了。
七点五十。班主任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名单。A4纸。对折了两次。边角有点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平了。
她站在讲台上。把名单摊开。用粉笔压着。
"今天换座位。"她说。"按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前二十名自己选。剩下的我分配。"
教室里一阵骚动。椅子腿蹭着地板。哐哐的。
苏念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扫了一眼名单。选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许嘉树在后面小声说——"星姐。苏念选了第一排。以后上课传纸条得飞过半个教室了。"
"我没打算传纸条。"
"那你回头干嘛?"
"我没回头。"
"你刚才回头了。"
"你看错了。"
"我坐你旁边我能看错?"
"……"
她不理他了。
前二十名选完了。苏念坐在第一排。许嘉树因为成绩好(他上次考了第十八名。篮球打得好的人数学居然不差。林晚星一直觉得这是个谜)选了第二排靠窗。
然后班主任开始分配剩下的位置。
"林晚星。第三排。第二组。"
她站起来。走到第三排。第二组。
还是第三排。但换了一组。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拿出课本。
然后她回头。
第四排。第二组。
他坐在那里。
还是那个位置。
她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在翻琴谱。黑色的封皮。边角磨白了。
她转回来。
嘴角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许嘉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他换到第四排了。坐在她正后方。
"我没笑。"
"你笑了。"
"你看错了。"
"我坐你后面我能看错?"
"……"
她不理他了。
但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
她回头就能看到他。
不是第四排第三组。是第四排第二组。
就在她后面。
她趴在桌子上。侧过头。
他就在那里。
灰色卫衣。黑框眼镜。低着头。
她只需要转一下头。就能看到他。
不用再隔着过道。不用再隔着一组人。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趴着。
趴在桌子上。侧着头。
这样她就能一直看着他。
但这样太明显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从胳膊的缝隙里看他。
他还在翻琴谱。
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然后他停下来。
抬起头。
她赶紧闭上眼。
假装睡着了。
她听到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来了。
走到她旁边。
她闭着眼。心跳快得要命。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就在她耳边——
"你压到我的笔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牙印。
"你的笔掉地上了。"他说。
"哦。"
"在你胳膊下面。"
她抬起胳膊。笔在地上。黑色的。笔帽上有牙印。
她捡起来。递给他。
"谢谢。"
"不客气。"
他走回座位。
她趴回桌子上。
嘴角翘得更高了。
第二节课。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顶有点秃。讲课声音很大。像在吼。
"这道题。谁会做?"
全班沉默。
林晚星低头假装算题。其实她在想那支笔。
那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牙印。
是他的。
他刚才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支笔。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薄荷味的。
不是那种很冲的薄荷糖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像牙膏。或者洗衣粉。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柠檬味的。
不一样。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在写作业。很认真。
数学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
"林晚星。"
她猛地转回来。
"你来说。"
"说……说什么?"
全班笑。
数学老师瞪了她一眼。"上课不要走神。"
"对不起。"
她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
一道函数题。她不会。
她站在那里。脸红了。
然后她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令x等于三。代入。"
她愣了一下。
转过头。
江叙白坐在后面。低着头。在写作业。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令x等于三。"她小声重复。
"然后呢?"数学老师说。
"然后……代入。"
"代入什么?"
她卡住了。
"代入f(x)等于x的平方加二x减三。"后面的声音又来了。
"代入f(x)等于x的平方加二x减三。"
"然后呢?"
"然后……算出来等于十二。"
"对。"数学老师说。"坐下。"
她坐下来。心跳很快。
她回头。
他低着头。在写作业。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课本上多了一行字。
很小。很轻。用铅笔写的。
在她课本的空白处。
「你刚才回头看了我三次。」
她盯着那行字。
然后她拿起橡皮。擦掉了。
但没擦干净。
铅笔的痕迹还在。淡淡的。
像月光。
下课铃响了。
她收拾东西。磨磨蹭蹭。
把笔放进笔袋。拉链拉上。
把课本叠好。数学。英语。语文。
把笔记本放进书包。
然后她站起来。
他不在座位上。
她走到走廊。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在栏杆上。低着头。
和往常一样。
她走过去。
"江叙白。"
"嗯。"
他转过头来。
"你今天帮我了。"
"嗯。"
"数学课。"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因为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怎么了?"
"你回头的时候。马尾甩了一下。"
"……"
"甩了三次。"
"你数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在看你。"
"你看了我多久?"
"从你趴在桌子上开始。"
"然后呢?"
"然后你回头看了我三次。"
"然后呢?"
"然后你甩了三次马尾。"
"然后呢?"
"然后我帮你解了那道题。"
"然后呢?"
"然后你坐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你笑了。"
她低下头。
"江叙白。"
"嗯。"
"你观察我观察得很仔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我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想知道。第一个看我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她。
"你趴在窗台上的样子。像一只猫。"
"你说过。"
"嗯。"
"那我现在呢?"
"你现在?"
"嗯。"
他看着她。
"你现在坐我前面了。"
"嗯。"
"所以你回头就能看到我。"
"嗯。"
"然后呢?"
"然后我会数。"
"数什么?"
"数你回头多少次。"
"然后呢?"
"然后我会写下来。"
"写在哪里?"
"课本上。"
"写什么?"
"写——你今天回头了几次。"
她笑了。
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憋着的笑。不是那种用手捂着嘴的笑。
是那种——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酒窝露出来。
她笑了。
他看着她。
然后他也笑了。
很小的一个弧度。
嘴角翘了一下。
第八次了。
她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