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半张脸,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比刚才更密,灯影被拉得歪斜,他没开台灯,办公桌上的文件在顶灯直射下泛白,边缘投出硬边的影子。花瓶仍空着,灰积在瓶颈内侧。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郑秋山,谁?”下面四行小字是上一章结尾时留下的判断:提前脱身、不留痕迹、未与其他成员切割、也未寻求庇护,笔尖停在纸面,墨迹洇开一点,他合上本子,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叠过的便签纸,上面是黑叔的联系方式——一个从未录入系统的名字,电话号码手写,字迹磨损。
半小时后,他在东街口的老茶馆见到了黑叔,茶馆临河,门框漆皮剥落,木凳靠墙排开,角落坐着两个打盹的老人,黑叔坐在最里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林澈坐下,没点茶,只将一张银行卡推过去,背面用铅笔写了数字。
“不是钱的事。”黑叔声音哑,像很久没说话,“我早不干了。”
“我知道你还有人。”林澈说,“查一个人的行踪,不用进系统,也不用碰执法权限,你只要告诉我他去哪。”
黑叔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郑秋山?”
林澈点头。
“三天。”黑叔收起卡,“只查行踪,不查内容,我不碰他的车,不跟到门口,只看他在哪出现,你能接受,我就动。”
“可以。”
黑叔回去后,林澈回到办公室,技术科刚上传的社保数据压缩包还躺在共享区,他没点开。屏幕上只有两份文档:《郑秋山-可疑资产备案》和《影子委员会成员关联图谱》,他把后者放大,傅明远、周世昌、陈家主的名字已被标注为“已移交”或“配合调查”,唯独郑秋山的照片还在中央,没有任何标记。
第三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手机震动,一条无名短信:“每月第一个周五,东郊松岭公墓,三点至四点之间入内,停留约四十分钟,未见他人同行,守门人姓李,三十年工龄,不熟不说话。”
林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分钟,删掉。他没有调警力,也没申请调查令,公墓属私人产业,产权归“渊城北区商会”,无涉公共安全不得介入,他转而登录市民政局档案系统,输入商会全称,调取注册资料,页面加载缓慢,弹出提示:“部分信息需线下核实”。
他打印出基础登记表,发现法人代表三人,其中一名为“郑建国”,身份备注“已故”,与郑秋山同籍贯、同出生地。继续检索该商会名下土地备案记录,找到一份2002年的《松岭公墓建设规划书》,附件含墓区分布图,他在图中定位到“北三区”,该区域标注为“家族合葬区”,产权归属单位正是“郑氏宗族理事会”。
他用红笔圈出北三区,再从企业信用平台调出郑氏地产早期工商档案,翻到股东变更页:2001年,郑秋山接收其弟郑国栋所持全部股份,比例百分之九点八,转让原因为“继承”。他停下动作,在搜索引擎输入“郑国栋 渊城 旧港”。
结果跳出来一条二十三年前的本地新闻简报:“旧港区3号码头周边发生冲突,致一人死亡,警方介入调查。”发布时间为2002年十一月十五日十九时,来源是《渊城晚报》电子存档,正文仅七十六字,无照片,无死因说明,事件编号标注为“非刑案处理”。
林澈退出网页,进入检察院内部历史档案库,权限调至最高级,输入“2002年十一月十五日 旧港区 治安事件”。系统列出当日接报事项共十二条,其中第十条为:“旧港3号码头东侧发生肢体冲突,涉事人员逃离现场,遗留血迹。发现死者一名,男性,身份确认为郑国栋,年龄二十五岁。另有一名女性重伤送医,姓名梵,送至市二院后抢救无效死亡案件性质暂定为群体斗殴引发意外,因关键证人失踪、监控损毁,未予立案。”
他读完一遍,又读第二遍。
手指移到触控板,点击“梵”字链接,跳转至附属记录。页面显示:梵,女,生于一九七九年,毕业于渊城大学法学院,生前任职于“正源律师事务所”,代理人为林建国。案件编号YC20021115-01,状态:未立案,归档类别:非刑事,备注栏空白。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返回前一页,在“郑国栋”与“梵”两条记录之间拖出一条虚拟高亮线。时间均为2002年十一月十五日下午五时许,地点均为旧港区3号码头周边,相距不超过一百米,死亡时间差不足两小时。
他打开新文档,新建表格,横向列三项:姓名、死亡时间、关联线索,填入“郑国栋”“梵”两行。在梵的“关联线索”栏,输入“塔诺·维斯特(弟弟)”“林建国(助手)”;在郑国栋栏,输入“郑秋山(兄长)”。
然后他停下。
他知道,这个节点不该由他来补全。但他必须确认。
他拨通律师专线,对方很快接听。
“帮我问一句,”林澈说,“塔诺知不知道郑秋山的弟弟死在那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在听。”
林澈等。
“他说……知道。”律师声音低下来,“他还说,那排墓里有一个叫‘郑国栋’的。他是郑秋山的弟弟,二十三年前在旧港区一场火拼里死的。”
林澈握着手机,没出声。
“律师问,‘和梵的死有关吗?’”
停顿。
“塔诺答:‘有关。因为郑国栋死的那天,梵也死了。’”
林澈挂了电话,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主机散热扇的嗡鸣,他把这段话逐字记在笔记本上,字迹比平时重,写完后,翻回前面,找到之前抄录的黑叔情报:“每月第一个周五,松岭公墓,三点至四点,停留四十分钟。”
他重新打开旧港区事件汇总表,找到那份未立案记录,将“郑国栋”与“塔诺·梵”两个名字并列复制到便签纸上。用黑色签字笔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横线,笔尖用力,纸背微凸。
窗外雨势渐弱,但天光未亮,办公室只剩他一人。空调风吹过桌面,掀起一角卷宗,他没去压。
他调出当年旧港片区的地图备份,定位3号码头。周边标注有三家仓储公司,其中一家名为“恒通物流”的地块现已拆除,原址为郑氏地产开发的商业综合体项目,立项时间为2003年初,审批通过速度异常。他记下该项目编号,准备明日提交协查申请。
此时手机再次震动,律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他说,别急着下结论,有些事,不是看见同一天死就能明白的。”
林澈看完,锁屏,放在一边。
他翻开卷宗最底层,找到一份尘封的治安巡控日志复印件,日期正是2002年十一月十五日。值班记录显示:当日下午四点三十分,接到匿名报警称旧港3号码头有人持械聚集;五点零七分,巡逻队抵达现场,发现血迹与打斗痕迹,随后救护车运走两名伤者,其中一人当场宣告死亡。日志末尾附一句手写批注:“目击者称,冲突双方疑似为外地货运团伙与本地搬运工,起因或为货物分配不均,后续无进展。”
林澈盯着“货物分配不均”五个字,许久不动。
他抽出一张A4纸,铺在桌上,写下三个名字:梵、郑国栋、塔诺·维斯特。在梵与郑国栋之间画线,标注“同日同地死亡”;在梵与塔诺之间画线,标注“姐弟关系”;在郑国栋与郑秋山之间画线,标注“兄弟关系”。最后,他在郑秋山与梵之间留出空白,中间打了个问号。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桌角的花瓶倒映着顶灯,灰层未动,窗外,一辆夜班环卫车缓缓驶过,刷地冲开路面积水,水花溅上玻璃,短暂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翻开笔记本新一页,标题写上:“旧港区火拼材料重审计划”。第一项:调取医院抢救记录;第二项:查找当日码头值班人员名单;第三项:申请解密治安监控损毁报告。
写完,他合上本子,目光回到那张A4纸。
笔尖终于落下,在问号旁边轻轻加了一行小字:
——他们死在同一天。
——他活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