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走在回家的路上。
九月傍晚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不凉不热。像有人拿手背贴了一下她的脸。她甩了甩马尾。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拉上去。又滑下来。
她干脆把书包抱在怀里。
路过便利店。她停下来。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激灵。
冰柜在最里面。她走过去。蹲下来。一层一层看过去。酸奶在最下面那层。草莓味的。粉红色的包装。她拿了一瓶。
又拿了一瓶。
两瓶。
收银台的阿姨认识她。笑着说——"今天买两瓶?"
"一瓶给我妈。"
"哦——那另一瓶呢?"
"……另一瓶也是给我妈。"
阿姨笑了。扫了码。找了零。七块钱。
林晚星接过硬币。攥在手心里。凉的。她把硬币塞进口袋。酸奶抱在怀里。冰的。透过塑料瓶能感觉到凉气往衣服里钻。
她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太甜了。草莓味的香精味冲上来。但她喜欢。
她把另一瓶塞进书包侧袋。冰的。贴着她的大腿。
到家。六点四十。
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辣椒和蒜。很呛。但她闻习惯了。这是家的味道。每天放学回来。还没进门就知道今天吃什么。
"回来了?"她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锅铲碰着铁锅。哐哐的。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
"谁?"
她把酸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冰的。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
"……江叙白。"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秒。
"江叙白?"她妈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名字好听。人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
"话少。"
"话少好。话多的吵。"她妈缩回厨房。锅铲又响起来。"你爸话就多。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杀鱼。嘴里还哼歌。难听死了。"
林晚星笑了。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墙上贴了几张她自己画的画。都是风景。没有人物。有山。有水。有树。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酸奶放在书桌上。把那张纸条从课本里抽出来。
「你看了我三十七秒。」
背面。他的「嗯」。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摊平。放在书桌上。用英语书压住。
压住之后。她又拿起来。
折好。夹在日记本里。
夹好之后。她又拿出来。
最后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躺下去。枕头有点硬。但没关系。
她闭上眼。
脑子里是他低头弹琴的样子。灰色卫衣。黑框眼镜。手指在琴键上。很轻。
「你是第一个看我的人。」
她说——「你看的是我。」
他说——「嗯。」
她翻了个身。
枕头下面那张纸条硌着她的耳朵。
她把枕头掀开。把纸条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躺回去。
闭上眼。
睡不着。
她爬起来。打开日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写了一行字——
「今天江叙白说我是第一个看他的人。」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
「我也是第一个看他的人。」
写完了。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到枕头下面。
然后她躺回去。
闭上眼。
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周五。
最后一节自习课。
陈老师不在。班主任也不在。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松。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睡觉。
林晚星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其实她在等。
等什么?
等他走过来说——"你压到我的笔了。"
但今天他没有。
她等了十分钟。他没过来。
她偷偷转过头。
他坐在第四排。低着头。在写作业。
很认真。笔尖在纸上走。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下。再继续。
他的侧脸在阳光里。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着。像在跟那道题较劲。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主动。
不是等他来。是她去找他。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尖叫。
全班一半的人抬头看她。
她僵住了。
许嘉树在旁边说——"星姐。你要上厕所吗?"
"不是。"
"那你站起来干嘛?"
"……我腿麻了。"
"那你坐回去啊。"
"……哦。"
她坐回去。
又等了五分钟。
然后她又站起来。
这次她没给椅子尖叫的机会。她端着水杯。假装去接水。
她走到第四排。
站在他旁边。
他抬起头。黑框眼镜。灰色的卫衣。袖口卷了一道。
"江叙白。"
"嗯。"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她。
"江叙白。"
"我知道。但——"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但我不知道'叙'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笔。
"叙述的叙。"
"叙述什么?"
"叙述事情。"
"什么事情?"
"任何事情。"
"比如?"
"比如——你今天穿了白色的T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确实。白色的T恤。领口有个小草莓的图案。牛仔裤。帆布鞋。鞋带松了一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了你。"
"你看了我多久?"
"从你走进教室开始。"
"然后呢?"
"然后你坐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然后你拿出课本。然后你趴在桌子上。然后你看了我。"
"然后呢?"
"然后你问我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我回答了。"
"然后呢?"
"然后你在想接下来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指在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她的手指在桌上敲。很小幅度。像弹钢琴。
她停下来。
"江叙白。"
"嗯。"
"你观察我观察得很仔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我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想知道。第一个看我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她。
"你趴在窗台上的样子。像一只猫。"
"……"
"你趴在桌子上的样子。也像一只猫。"
"……"
"你站在我旁边的样子。也像一只猫。"
"你为什么总说我像猫?"
"因为猫会看人。"
"什么意思?"
"猫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你做了什么。是在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低下头。
"江叙白。"
"嗯。"
"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没有人看过我。"
"现在有人了。"
"嗯。"
"所以你会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走。很慢。
然后他停下来。
"林晚星。"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星。"
"我知道。但——"
他咬了一下嘴唇。
"但'晚星'是什么意思?"
"晚上出现的星星。"
"哪一颗?"
"不知道。反正不是最亮的那颗。"
"为什么?"
"因为最亮的那颗是给别人看的。我这颗是给自己看的。"
他放下笔。
"那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那颗星星。"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在写作业。
嘴角翘了一下。
第七次了。
她发誓。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许嘉树在门口喊她——"星姐!走不走?"
"你先走。"
"你干嘛?"
"我等人。"
"等谁?"
"……不关你事。"
许嘉树做了个鬼脸。走了。
她磨磨蹭蹭。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书包。笔。课本。笔记本。橡皮。尺子。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橙色的。很长。从走廊这头铺到那头。
她走到走廊尽头。
音乐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钢琴声。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
门缝里。她看到他坐在钢琴前面。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
弹的还是那首。
《第一个看我的人》。
今天弹得比昨天慢。比昨天轻。
像月光洒在走廊里。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弹完了。停下来。
"进来。"
他说。
没有抬头。
"我听到你脚步声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走到他旁边。站住。
"江叙白。"
"嗯。"
"你今天问了我的名字。"
"嗯。"
"你问了'晚星是什么意思'。"
"嗯。"
"然后你说你看到了那颗星星。"
"嗯。"
"那颗星星是什么样子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黑框眼镜。灰色的卫衣。袖口卷了一道。
"很亮。"
"不是最亮的那颗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那颗——"
他看着她。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自己发光的。"
她低下头。
"江叙白。"
"嗯。"
"你也是。"
"什么?"
"你也是。"
"也是什么?"
"那颗星星。"
他沉默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弹琴。
那首曲子。
很轻。很慢。
像月光洒在走廊里。
她站在旁边。听着。
然后她说——
"江叙白。"
"嗯。"
"你弹的曲子。应该有个名字。"
"有名字了。"
"什么名字?"
"《第一个看我的人》。"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那我呢?"
"你什么?"
"我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他停下来。
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然后他说——
"《晚星》。"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她低下头。
嘴角翘起来。
很小的一个弧度。
像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