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的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把它从嘴里拿出来。
怎么说呢?"今天江叙白给我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看了我三十七秒'"?太轻了。轻得像课间操场上被风吹起来的落叶,说出来就飘走了,什么痕迹都不留。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许嘉树面前说这句话的样子——许嘉树会咧着嘴笑,然后拍着桌子喊"星姐你完了",然后全班的目光都会看过来。不。她不要。
那说"他数了我看了他多少秒"?太重了。重得像期末考最后一道大题,说出来整张卷子都得重写。她甚至不知道这句话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然后就再也没找回正常的节奏。
所以她把它折好。折了两道。边角对齐。没有一丝歪的。然后夹在课本里。夹在英语书Unit 1和Unit 2之间。刚好。不厚不薄。翻开就是那一页。
英语书是新的。封面还有书店的条形码贴纸。她撕掉的时候留下了一小块胶印。黏黏的。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干净。
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怎么回他。
「嗯」是什么意思?
是"是的我数了"。还是"是的我在看你"。还是"是的我知道你在看我所以我数了"。
每一个意思都不同。每一个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趴在桌子上。盯着那本英语书。书脊上有一道裂痕。很小。从封面延伸到第一页。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但走到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校服袖子上有早上赶公交车时蹭到的灰。她闻了一下。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她妈买的。柠檬味的。便宜。但洗得很干净。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问他。
不是问"嗯是什么意思"。是问——"你为什么数?"
这个问法比较安全。因为不管他怎么回答。她都可以说"哦"。然后假装不在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她只是随口一问。像她没有在枕头下面藏一张纸条。像她没有在凌晨两点醒过来摸到那张纸条的折痕。像她没有在黑暗中把那两个字读了又读。
对。就这样。
第二节课下课。她去上厕所。
路过第四排的时候。她故意放慢脚步。
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像鼓点。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他不在座位上。
他的桌子很干净。只有课本和笔。笔袋是黑色的。拉链开着。露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有牙印。很小。像被咬过。
她多看了两眼。然后快步走开了。
走到走廊。她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靠在栏杆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九月下午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上刚割过的草的味道。湿的。青的。有点涩。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发丝扫在脸上。她用手拨开。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灰色的卫衣被风吹起来。袖口晃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一根线头。很小。在风里晃。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走过去。
脚步很轻。
走到他旁边。停住。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栏杆是铁锈红色的。上面有前几届学生刻的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有一行写着"2008届3班王磊到此一游"。已经锈进去了。旁边还有一颗心。被划掉了。
他没有转头。但他说——
"江叙白。"
"嗯。"
他转过头来。黑框眼镜。灰色的卫衣。袖口卷了一道。
"你为什么数?"
他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
"因为你在看我。"
"你怎么知道你在看我?"
"因为我也看了你。"
"你看了我多久?"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是三十七秒?"
"因为我开始数的时候。你刚好眨了一下眼。"
她愣住了。
他记得她眨眼的时间。
他记得她眨眼的时间。
她眨了一下眼。
现在。就在这个瞬间。
他看到了。
"林晚星。"
"嗯?"
"你又眨了。"
"……"
"这次是第四秒。"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靠在栏杆上。低着头。
嘴角翘了一下。
第六次了。
她发誓。
第三节课。英语。
陈老师让两个人一组练习对话。
"Hello, I'm Lin Wanxing."
"Hello, I'm—"
她卡住了。
因为她的同桌是许嘉树。
许嘉树坐在她旁边。胳膊肘占了她三分之一的桌面。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像一只被裹起来的企鹅。
"星姐。你卡了。"他说。
"我知道。"
"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事。"
"你脸很红。"
"热的。"
"今天二十六度。"
"……"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很认真地读课文。
Unit 3。Weather。天气。
"It's sunny today."
今天确实是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课本上。照在那个折痕上。Unit 1和Unit 2之间。那张纸条还在。
她松开手。
余光里。她看到江叙白坐在第四排。和苏念一组。
苏念。那个新转来的女生。坐他旁边。
她看到苏念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
苏念又说了什么。
他又摇了摇头。
然后苏念笑了。
她看到苏念笑了。
苏念的笑很好看。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像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像她可以凑到任何人的耳边说任何话而不用担心那个人会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课本。
课本里夹着那张纸条。
她松开手。
下课铃响了。
她收拾东西。磨磨蹭蹭。
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拉链拉上。打开。再拉上。
把课本一本一本叠好。英语。数学。语文。顺序不能乱。
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最外层。方便拿出来。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橙色的。很长。从走廊这头铺到那头。像一条路。
她走到走廊尽头。
他不在。
栏杆旁边没有人。
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发丝扫在脸上。她用手拨开。
然后她听到钢琴声。
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里传出来。
音乐教室。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钢琴声。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
门缝里。她看到了他。
灰色的卫衣。黑框眼镜。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
弹的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弹完了。停下来。
"进来。"
他说。
没有抬头。
"我听到你脚步声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音乐教室里有一股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地板是旧的。踩上去有回音。窗户朝西。夕阳照进来。把半个房间染成橙色。灰尘在光柱里飘。很小。很慢。
钢琴是黑色的。立式。漆面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但琴键是白的。很干净。
他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你今天弹了《月光》。"她说。
"嗯。"
"然后你弹了这首。"
"嗯。"
"这首没有名字。"
"嗯。"
"你为什么弹这首?"
他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你在听。"
"我昨天也在听。"
"所以今天也弹。"
"为什么?"
"因为昨天你听了。"
"……"
"林晚星。"
"嗯。"
"你今天说谢谢了吗?"
"什么?"
"今天早上。你压到我的笔。我说'你压到我的笔了'。你说'对不起'。但你没有说'谢谢'。"
"谢谢什么?"
"谢谢我把笔还给你。"
"……"
"你欠我一个谢谢。"
她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
"谢谢。"
"不客气。"
他低下头。继续弹琴。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
骨节分明。很轻。
"江叙白。"
"嗯。"
"你为什么记得我眨眼的时间?"
他停下来。
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因为我在看你。"
"你看了我多久?"
"从你趴在桌子上开始。"
"然后呢?"
"然后你看了我三十七秒。"
"然后呢?"
"然后你眨了一下眼。"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数。"
"数什么?"
"数你下一次眨眼。"
"然后呢?"
"然后你没眨。"
"然后呢?"
"然后你脸红了。"
她低下头。
"江叙白。"
"嗯。"
"你观察我观察得很仔细。"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我的人。"
她抬起头。
他低着头。手指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
"嗯。"
"苏念呢?"
"她看的是我的成绩。"
"许嘉树呢?"
"他看的是我的篮球。"
"那我看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的是我。"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弹琴。
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很轻。很慢。
像月光洒在走廊里。
她站在旁边。听着。
然后她说——
"江叙白。"
"嗯。"
"你弹的曲子。应该有个名字。"
"什么名字?"
"《第一个看我的人》。"
他停下来。
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然后他说——
"好。"